马车七拐八拐,到了城西。
老张把车停在一棵大柳树底下,翻身跳下来,腿还是瘸的,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步。
孙冉跟着下来,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片地界他“先辈”来过。当初这儿是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满眼的断壁残垣。
现在不一样了。
街面整齐,两排屋子刷了白灰,有些门口还种了两棵桃树,虽然冬天没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也看得出是精心修剪过的。
巷子口蹲着几个半大孩子在玩弹珠,看见老张的破马车停过来,齐刷刷抬头。
老张走过去,蹲下身子。
“秦少住哪儿?”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指了指巷子深处。
“秦少爷?往里走,最大的那个院子就是。”
老张站起来,回头冲孙冉扬了扬下巴。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
越走越安静,街面上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面不算气派,但干净规整。门口没有石狮子,倒是搁了两个石墩子,上面坐着一个打盹的壮汉。
老张走到跟前,壮汉还在打呼噜。
“嘿。”
壮汉没反应。
“嘿!”
壮汉猛地睁开眼,差点从石墩子上出溜下来。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老张那张黑瘦的脸,先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珠子。
“老……老张?”
老张也愣了。
“你认识我?”
壮汉蹭地站起来,比老张高出一个头。
“我靠,真是老张!上回抢麦子那会儿我见过你!你跟孙……跟孙大人一块来的!”
他嗓门太大,里头立刻传出动静。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又一个壮汉探出脑袋。
“谁啊?”
“老张!跟孙大人一块来过扬州那个老张!”
院子里一阵响动,前前后后冒出七八个脑袋,全挤在门口往外看。
老张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孙冉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壮汉们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闪开闪开闪开,都堵在门口干嘛?”
壮汉们自动往两边分开。
一个人从人堆里挤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子卷着,小臂上能看见几道旧伤疤。脸比两年前瘦了一圈,下巴的轮廓硬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过分。
秦少。
他站在门口,先看见老张。
“老张?”
老张看着他。
两年不见,秦少的变化不小。脸上少了当初那股纨绔劲儿,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手臂上的腱子肉绷着,一看就是真练过的。
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德行——嘴咧得老大,牙齿白得晃眼。
“老张你怎么来了!”
秦少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老张。
老张被他勒得龇牙。
“轻点轻点轻点——你小子是不是没吃饭,这么大力气!”
秦少不松手,使劲拍了拍老张的后背。
“你瘦了。”
老张拍开他的手。
“你也瘦了。”
秦少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
“你腿怎么了?一瘸一拐的。”
“别提了。”
老张摆了摆手,忽然想起来什么,侧身让开。
“我给你介绍一下——”
孙冉站在后面,冲秦少拱了拱手。
“孙家后辈,见过秦少爷。”
秦少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孙冉脸上停了几秒。
这张脸他不认识。
但“孙家后辈”四个字,在扬州城里,比任何官印都好使。
秦少的笑容收了一收,认认真真地回了一礼。
“进来说。”
——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
格局跟京城孙家那个院子差不多。
不同的是,这院子人气旺。西厢房门口晾着好几件大号衣裳,东厢房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正房台阶上摆着一排碗碟,上面盖着纱布,还冒着热气。
秦少把老张和孙冉让进正厅,转身朝外面吼了一嗓子。
“泡茶!”
一个壮汉应了一声,跑了。
老张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刚挨着垫子,就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刀在怀里,理在心里”。
老张盯着那八个字,嘴角抽了两下。
这话他听孙冉提过。秦少自己琢磨出来的。
旁边还有一幅,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另一个人写的——“粮在仓里,人在心里”。
老张扭头看了秦少一眼。
秦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写得丑,凑合看。”
老张没评价字好不好看,往回走了两步坐下。
茶端上来了。不是什么好茶,粗茶叶子泡的,但热乎。
秦少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老张,你们怎么来了?”
老张喝了口茶,没急着回答,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城里面那些铺子、路、学堂……是你弄的?”
秦少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全是我。”
他往椅背上一靠。
“当初孙大人走了之后,扬州城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官府那帮人指望不上,百姓刚缓过来,底子还是薄。”
他伸出手指头掰着数。
“我爹把家里剩下的田产卖了三成,换了银子出来。第一批修的是路——城西到码头那条路,以前下雨天全是泥坑。路修好了,跑商的人愿意进来了。”
“第二批开了三个粮铺,不赚钱,按成本价卖粮,把市面上那些黑心商人的价格压下去。撑了半年,那帮人扛不住了,要么降价,要么关门。”
“第三批……”
他顿了顿。
“学堂是我娘的主意。她说孙大人讲过一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肚子填饱了,脑子也得跟上。”
老张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秦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跟两年前在老槐树下被绑着、饿得嗷嗷叫、接过牛肉饭时眼泪汪汪的那个少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