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
“又干嘛?”
“先辈留下的笔记里好像提过一个人。”
孙冉拍了拍手装出一副翻记忆的样子。
“叫秦少,这人是谁来着?笔记上写得挺模糊的,就说了句此人……颇为威武。”
老张正甩鞭子呢,听见“威武”两个字,手一抖,鞭子抽歪了,啪地打在车辕上。
马吓了一跳,车身晃了晃。
老张扭过头,脸上的表情特别精彩——嘴张着,眉毛皱着,鼻子还抽了一下。
“秦少?”
“嗯。”
“威武?”
“嗯。”
老张憋了两秒,没憋住,一口气喷出来,笑得上半身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
马车歪了一下,孙冉屁股从米袋上滑下来,后背撞在车板上。
“至于吗?”
老张笑得直拍大腿。
“你……你那先辈的笔记是不是写反了?秦少那小子,威武?”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喘了口气,又笑了一阵。
“刚认识那会儿,他确实凶。提着刀,带着一帮打手,在秦府里头横着走,见谁都瞪眼。”
老张嘬了嘬牙花子。
“后来呢?被你家先辈收拾了一顿,再后来就——”
他想了想措辞。
“纯纯是个捣蛋小孩。”
孙冉忍着不笑,接了一句。
“那他武艺呢?厉害不?”
老张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手上甩鞭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强。底子确实强,毕竟秦家养着好几个教头。就是当时缺实战,花架子多。”
他顿了顿。
“不过后来他成了老陌的传人来着?算了,记不清了。按时间推算,练了两三年,估摸也该练出来了。”
孙冉在心里盘了一下。
秦少这人他太熟了——当初在扬州秦府后院追着砍的就是这位爷。秦白的独子,被宠得没边,但骨子里有股狠劲。后来秦家被抄,父子俩在老槐树下被绑了一宿,从那之后,秦少好像变了个人。
再后来暴雨抢麦,秦少带着三百人扛镰刀冲进麦田。
再再后来……孙冉离开扬州去了京城,又被派去大漠,死了好几回。
扬州的事,断了线。
“那就先去扬州。”
孙冉拍了拍米袋。
老张愣了。
“不是说先去清平县?”
“改主意了。先去扬州看看秦少,再折回清平县。”
老张想了想,也没反对。
“行吧。反正秦少那小子欠我一顿酒,这次必须讨回来。”
鞭子一甩,马车吱呀呀调了方向。
——
六天后。
扬州城门。
老张先看见的是城墙。
他把马缰勒了一下,眯起眼往前瞅了瞅,脑子转了一圈没转过来。
城墙翻新了。
不是那种随便刷层灰的翻新,是把旧砖拆了换了新的那种。城门楼子上挂着两面旗,旗是崭新的,风一吹猎猎作响。城门口排了两列进城的队伍,马车、牛车、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人挤人,嘈杂得跟赶集似的。
老张的手僵在缰绳上。
“这是……扬州?”
孙冉从车厢里探出脑袋,也看见了。
他记忆里的扬州——不对,他“先辈”记忆里的扬州——城墙缺了好几个口子,护城河干得见底,城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进城第一天看见的是瘦得脱相的灾民和长满杂草的街道。
现在城门口这阵仗,排队进城的人少说上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孙冉咽了口唾沫。
“先辈不是说这里很落后的吗?”
老张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别问我,我感觉咱来错地方了。”
马车慢慢往前挪,排进了进城的队伍里。
前面一辆马车比他们的大两圈,车板上码着一摞摞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散发出一股咸香味。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靛蓝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汉子被老张的破车堵在后头,探头往前看了看,发现是老张的马车挡了道。
他没急,先打量了一眼老张的车。
满车粮食口袋,鼓鼓囊囊的,除了粮食就是粮食,连根葱都没有。
汉子笑了。
“老爷子,你这一车大白米可不好卖啊。”
老张回头看他。
汉子往自己车上一指。
“最起码也得有点荤腥,光卖米谁买?扬州城里头粮铺子少说二十家,你这散米进去被压价压死。”
老张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解释。
汉子已经翻身跳上自己的马车,从油纸包里抽出五六根肉干,胳膊一扬,肉干噼里啪啦砸在老张的米袋上。
“拿着,一点心意。回头卖米的时候搭着肉干一块卖,好歹能多赚几文。”
汉子拍了拍手。
“不用谢。”
老张呆了。
彻底呆了。
他这辈子干过不少事——给百姓端过粥,给灾民分过麦种,在清平县荒地里亲手扶着耕牛犁过地。
被人施舍,头一回。
孙冉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那几根肉干,又看了看那汉子,脑子嗡嗡的。
这是扬州?
那个百姓啃树皮的扬州?
老张的脑袋明显还没转过弯来,机械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谢。”
汉子笑着摆了摆手。
“那个,麻烦把马车挪一下呗,让我先进城。”
老张脑子一片浆糊,下意识地拽缰绳,马车歪歪扭扭地让到一边。
汉子赶着车从旁边过去,走出几步远,还回头冲老张挥了挥手。
老张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半天,直到车影拐进城门才缓过劲来。
“这是扬州的?”
他扭头问孙冉。
孙冉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他本来是打算带着满满一车粮食来扬州接济百姓的。
结果人家反过来接济他了。
还给了肉干。
老张看了一眼车上那几根肉干,又看了看自己那一车白花花的大米,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要不……先进城吧?”
孙冉没吭声,翻身坐回米袋上。
马车吱呀呀驶过城门洞。
——
城里面比城外更离谱。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布庄、米铺、铁匠铺、茶馆、酒楼,招牌挂得密密麻麻。街上的人多得走不动道,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传出评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
老张赶着马车在人流里慢慢挤,脖子跟拨浪鼓似的左看右看。
孙冉也在看。
他的记忆里,这条街上最多的不是铺子,是窝棚。窝棚里蹲着饿得站不起来的灾民,空气里飘的是泥土和汗酸味。
现在飘的是卤肉和桂花糕的香味。
老张侧过头,声音有点飘。
“当初我跟孙大人来这的时候,咱们还在街头发白粥呢。”
他咽了一下。
“现在你看——我发大米都不一定有人要。”
孙冉想了想。
“白给的大米肯定还是会有人要的。”
老张翻了他一眼。
“抓住重点啊。你真无趣。”
孙冉闭了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截,老张实在憋不住了,把马车靠边停下,朝路过的一个年轻人招手。
“那个,小伙子。”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知道秦家在哪吗?秦少这个人。”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老张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堆满粮食的破马车,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你在开玩笑吧?”
老张一愣。
“你是扬州人吗?”年轻人反问。
“这跟我是不是扬州人有什么关系?虽然我确实不是。”
年轻人往四周扫了一圈,朝左边的布庄指了指,又朝右边的米铺指了指,最后朝整条街一划拉。
“就这么说吧——”
“你现在看见的这一切,都有秦家的帮助。”
老张的手从车辕上滑了下来。
孙冉的身子从米袋上直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这事整个扬州谁不知道啊。秦家出粮出银,修了路、建了铺子、开了学堂……秦少爷现在在城西那边,你们要找他的话顺着这条街一直走——”
他话还没说完,老张已经跳上了车。
鞭子一甩。
“驾!”
马车嗖地窜了出去,年轻人被扬起的灰呛了一脸。
孙冉在车厢里差点又从米袋上摔下来,抓着车板稳住身子,冲老张喊了一嗓子。
“你急什么!”
老张没回头。
“秦少那臭小子——他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