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欢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安好。请坐。”
丫鬟端了茶上来。
苏培盛坐下后,先是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东拉西扯地说起话来。
苏烬欢一一回答,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培盛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转。
“欢儿啊,”苏培盛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为父看着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你看看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要拉扯四个孩子,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事都要你操心。这日子,苦啊。”
苏烬欢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苏培盛继续说:“为父想了很久,你一个妇道人家,打理这么大个家业实在不容易。俗话说得好,男主外女主内,这些管账理家的事,还是要有男人来操持才行。
为父是朝廷命官,见过世面,管过钱粮,这些事为父都懂。不如这样,为父帮你管理这些家产,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只管安心带孩子就是。”
他说完这话,满脸慈爱地看着苏烬欢,等着女儿感激涕零。
苏烬欢放下茶碗,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看得苏培盛心里咯噔了一下。
“父亲,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苏烬欢不紧不慢地说。
“你说,你说。”苏培盛连忙道。
苏烬欢坐直了身子:“女儿当年出嫁的时候,带了多少嫁妆过去,父亲还记得吗?”
苏培盛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记得清清楚楚,”苏烬欢说,“当年女儿出嫁,家中没有出一分银子的嫁妆。那些被褥衣裳,还是我自己绣花攒钱置办的。至于金银细软,更是一样没有。”
苏培盛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干咳了两声:“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你也是知道的。”
“困难?”苏烬欢轻轻笑了一下,“父亲不必解释,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再说说当年季将军下的聘礼。那些金银布帛,首饰玉器,加起来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这些聘礼送到家里后,父亲拿来做了什么?”
苏培盛没吭声。
“拿来给弟弟娶了媳妇,还置办了一处小宅子。”苏烬欢替他回答了,“父亲,我没有说错吧?”
苏培盛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还是强撑着笑容:“欢儿,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咱们是一家人。”
“父亲别急,我还没说完。”苏烬欢抬起手,打断了苏培盛的话。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出嫁没有嫁妆,聘礼又被家里用了。如今这将军府里的一切,全都是燕青生前攒下来的家业。这些家产,受朝廷律法保护。”
苏培盛的嘴角抽了抽。
苏烬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父亲身为朝廷命官,想必比我更清楚律法吧?这些家产,按理该由谁来管?”
书房里安静了。
苏培盛干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胡子:“欢儿这是说的什么话,为父不过是心疼你辛苦,想帮你分担分担,哪里就有别的意思了?你我父女之间,还用得着这么见外吗?”
苏烬欢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苏培盛见她不接话,又赶紧补了一句:“为父心里最在意的就是你啊。你妹妹烬曦那边,为父都没有这么上心过。你是长女,为父自然是更看重你的。”
苏烬欢听到“烬曦”两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苏培盛看女儿不说话,以为她心软了,便站起来在书房里转悠起来。
他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院子,一会儿又走到书架前看看上面的书。
“欢儿啊,你这书房布置得不错,比为父的书房还雅致。”苏培盛笑着说,伸手摸了摸书架上的木纹,“这木头是黄花梨的吧?好东西啊。”
苏烬欢坐在椅子上没动,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苏培盛又转到她身边,关切地问:“最近身子怎么样?我带了些补品来,回头让丫鬟给你炖了吃。你一个人带孩子,可要把身体养好。对了,听说老三前些日子摔了一跤,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已经好了。”苏烬欢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苏培盛连连点头,又凑近了些说,“欢儿你知不知道,最近京城出了件趣事。城东王员外家的儿子,非要娶一个戏子进门,把他爹气得差点上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笑死个人。”
他说得绘声绘色,像是在逗女儿开心。
苏烬欢听着,脸上表情淡淡的,既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那么看着苏培盛。
苏培盛见她不笑,又换了个话题:“对了,前些日子我跟几个同僚去城外踏青,你猜怎么着?那路边有棵大槐树,上面有个喜鹊窝,一只乌鸦非要去跟喜鹊抢窝,结果被一群喜鹊追着啄,啄得毛都掉光了,从树上摔下来,摔了个嘴啃泥。”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苏烬欢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父亲说的是趣事,我听着也觉得有趣。”
嘴上说有趣,脸上却一点有趣的表情都没有。
苏培盛笑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笑容。
苏烬欢始终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在书房里转来转去。
她心里清清楚楚,苏培盛还是那个苏培盛,一点都没变。什么心疼女儿辛苦,什么想帮忙分担,全是借口。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些家产。
当年出嫁的时候,她是一点嫁妆都没有的,苏培盛连块布头都没给。
燕青下的聘礼,他也全拿走了,眼睛都没眨一下。如今看将军府家业不小,又舔着脸来说要帮忙“管理家产”。
管理?说白了不就是想占为己有吗?
苏烬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真的烦了。
苏烬欢转身回到了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里头装了些碎银子。
她掂了掂分量,大概十来两的样子,够一个人在街上吃吃喝喝逛上大半天了。
她把布袋攥在手里,抬脚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苏培盛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茶,喝得有滋有味。
他一边喝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估摸每样东西值多少银子。
看到苏烬欢走进来,苏培盛立刻放下茶碗,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欢儿,忙完了?为父等你一会儿了。来来来,坐下说说话。”
苏烬欢走到他跟前,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
苏培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又抬头看了看苏烬欢:“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