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黄天城的路,走得很折磨人。
张皓坐在马车里。
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大汉的路况,真就一言难尽。
车轮每一次碾过坑洼,他的骨头都像被人拆开重装一遍。
他已经很久没睡个囫囵觉。
太原救援。
汾水呼风唤雨。
蒲津渡撞桥封河。
再加上一路急赶。
张皓感觉自己现在只要闭上眼,就能当场昏死过去。
可偏偏马车一路颠簸。
他刚合眼。
脑袋就“砰”的一下撞在车壁上。
张皓捂着额头,咬牙骂了一句。
“这破路……”
“贫道迟早把全天下的官道都修成水泥路!”
随行亲卫低着头,不敢接话。
一直到车队进入冀州地界。
车轮碾上太平道修出来的水泥官道。
整个马车猛地一稳。
那种折磨人的颠簸,瞬间消失大半。
张皓愣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往软垫上一瘫。
“还是自家地盘好啊……”
话没说完。
他已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车队继续前行。
外面换马、扎营、启程、传令。
张皓全都没醒。
他太累了。
累到连梦都没有。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
马车外已经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回来了!”
“恭迎主公凯旋!”
张皓睁开眼。
车窗外,黑色巨城巍峨如山。
黄天城到了。
城门外,人山人海。
黄旗铺满了视野。
张皓揉了揉眉心。
刚下马车。
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张郎!”
甄宓提着裙摆,跑得发髻上的珠钗都在晃。
她冲到张皓面前。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直接扑进了张皓怀里。
张皓被撞得后退半步。
低头看见甄宓仰着小脸。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郎,你终于回来了!”
“你快跟我去看粮仓!”
“我们的粮仓都堆满了!”
“好多好多仙豆,吃都吃不完!”
“西仓满了,北仓也满了,连新修的临时粮棚都快塞不下了!”
甄宓越说越兴奋。
小脸红扑扑的。
张皓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压在心口的沉重,忽然松了几分。
洛阳的白雾。
太原的尸兵。
蒲津渡上那些被蛊惑的百姓。
这些阴影,终于被眼前这点鲜活气冲淡了一些。
“好。”
张皓笑了笑。
“等贫道换身衣裳,就随你去看。”
甄宓眼睛更亮。
可还没等她继续说话,后面便传来一声轻咳。
“宓儿。”
声音不重。
甄宓身子一僵。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张皓。
周围还有贾诩、张宝、司马朗、和珅,以及一群文武官吏。
小姑娘脸颊瞬间红透。
她连忙松开手,低头退了半步。
甄夫人王氏站在人群前。
她看着女儿,眼神既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
她上前行礼。
“妾身见过太平王殿下。”
张皓赶紧抬手。
“夫人不必多礼。”
甄夫人王氏看了看张皓,又看了看甄宓。
她没有直接开口。
只是轻声道:“妾身听贾军师说,七日后,黄天城要举行开国大典。”
“此等大事,乃太平道立身天下之根基。”
“妾身一介妇人,本不该多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语气变得更柔。
“只是宓儿年岁渐长。”
“殿下昔日所许,妾身一直记在心里。”
“若大典之上,能给宓儿一个名分,也好让天下人知道,她终究有个归处。”
甄宓顿时急了。
“娘!”
她跺了跺脚。
“你又乱说!”
甄夫人王氏轻轻瞥了她一眼。
甄宓立刻闭嘴。
只是耳根都红了。
张皓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声。
甄家为太平道付出的东西太多了。
钱粮。
商路。
人脉。
甚至整个家族。
甄逸死了。
甄家散了。
如今甄夫人王氏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
她要名分。
合情合理。
张皓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夫人放心。”
“甄家在太平道微末之时,倾尽家财,鼎力相助。”
“甄家又因太平道受累,几近灭族绝嗣。”
“这一笔账,贫道一直记着。”
他低头看向甄宓。
甄宓也正偷偷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
甄宓又慌忙低下头。
张皓声音放大。
“贫道早有言在先。”
“贫道的正妻之位,只会是甄宓。”
“贫道与宓儿,本就情投意合。”
“七日后的开国大典,贫道会册封甄宓为后。”
四周猛地一静。
甄宓整个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
她眼中猛地泛起水光。
那张小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欢喜。
甄夫人王氏也怔了一下。
随即眼眶微红,深深一礼。
“妾身,代亡夫,谢殿下厚恩。”
甄宓低着头。
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皓刚要开口。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主公。”
司马朗站了出来。
他衣冠端正,神色肃然。
“此事不妥。”
甄宓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她缓缓抬头,看向司马朗。
那眼神,幽幽的。
司马朗却像完全没看见。
他拱手道:“立国登基,乃告天受命,临民御宇。”
“此属外朝大礼。”
“礼面向天地、祖宗、天下臣民。”
“册后之礼,乃正内闱之位,定母仪天下。”
“此属内廷大礼。”
“礼面向六宫、宗室、外戚。”
“二礼同办,古无先例。”
“也不合礼制。”
司马朗语气越发认真。
“臣以为,登基大典当独立举行。”
“册后大典可另择吉日。”
甄宓沉默了。
她看着司马朗。
眼神越来越危险。
这个死老头,书呆子!
以后教育部的经费,她肯定会“大大的”给他批!!!
司马朗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他下意识回头。
却只看见甄宓乖巧地站在甄夫人王氏身边。
小姑娘低眉顺眼,安安静静。
看上去半点杀气都没有。
司马朗皱了皱眉。
难道是错觉?
张皓脸色有些不快。
倒不是因为司马朗敢反对。
司马朗这个人就这样。
守礼,刚直,讲规矩。
问题在于,这事真要拖下去,甄夫人王氏心里难免又不安。
甄宓也会多想。
贾诩看了张皓一眼。
又看了看甄宓。
他轻轻一笑,站了出来。
“伯达所言,乃汉家旧礼。”
“确有依据。”
司马朗微微点头。
可贾诩下一句话,便让他眉头一跳。
“然我太平神国,革故鼎新。”
“不必处处拘泥汉仪。”
贾诩拢着袖子,声音平静。
“大贤良师既受命于黄天。”
“皇后亦当同日正位。”
“如此方能昭告天下,家国一体,内外同安。”
“况且甄氏扶助太平道有大功。”
“主公此举,既定后位,也安功臣之心。”
“于礼可新立,于政大有益。”
张皓立刻点头。
“文和说得好。”
他看向司马朗。
“伯达,我太平道若处处遵循汉礼,那贫道还造什么反?”
“这事就这么定了。”
司马朗张了张嘴。
他本来还想再劝。
可甄宓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依旧乖巧。
眼神却让司马朗莫名想起冬日里结冰的井水。
司马朗沉默片刻。
最终拱手。
“臣遵命。”
甄宓立刻重新低下头。
嘴角又翘了起来。
张皓看得有些想笑。
这丫头,心眼还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