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站在石阶上没动，目光穿过夜色看向客峰东院的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看起来安安静静。
他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股腥甜味又淡了些，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又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气息。
陆长生在原地站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转身回去了。
没有去客峰，回了大殿。
不是怂。好吧，有一点怂。但更重要的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真有问题，现在去打草惊蛇是最蠢的选择。
他需要一个计划。
陆长生回到书房，把门关上，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祭天阵。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行小字：谁说注入灵力的那个人一定得是我？
碧波宫，听澜阁。
苏清荷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她已经说了将近半个时辰。从陆长生被推上宗主之位开始，到阴鬼宗老祖的肉身被一剑轰碎，到柳师师要和离，再到赵青突然冒出来。事无巨细，一件不漏。
对面的碧波宫主一直没开口。
这位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修，实际年龄已经活了四百多年。元婴后期巅峰，距离化神只差半步，是整个碧波宫立派以来修为最高的宫主。
她手里转着一枚玉简，指节修长，动作很慢。
苏清荷说完最后一句，安静地等着。
半晌。
“那一剑的事，再说一遍。”
碧波宫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清荷点头：“阴鬼宗老祖找上门来的时候，化神初期的气息压得整个天剑宗喘不过气。
陆郎……陆长生拔出了祖师佩剑，一剑劈出去，剑气冲天，直接把那老祖的肉身轰碎了。”
“元婴后期对化神初期。”碧波宫主慢慢重复了一遍，“赢了。”
“是剑灵全力爆发。”苏清荷补充，“事后有人分析过，那一剑的威力不可复制，是祖师佩剑的剑灵主动出手，陆长生更像是一个……引导者。”
碧波宫主把玉简放下了。
“不可复制是一回事。”她说，“但能引导剑灵全力爆发，本身就说明此人与祖师佩剑的契合度极高。天剑宗立宗一千两百年，历代宗主加起来三十几个，没有一个能做到这件事。”
苏清荷没接话。
碧波宫主看了她一眼：“你在天剑宗待了这么久，应该比旁人更清楚。抛开那把剑不谈，陆长生这个人本身，你怎么看？”
苏清荷想了想。
“他很奇怪。”
“怎么奇怪？”
“元婴后期的修为，但做事不像元婴修士。”苏清荷斟酌着用词，
“他不太……稳。有时候像个老谋深算的人，有时候又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他嘴碎，什么话都往外蹦，但关键时刻又比谁都冷静。”
碧波宫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具体说。”
苏清荷咬了咬唇：“比如阴鬼宗的事。换了别人当上宗主，第一件事应该是巩固权力、拉拢各峰长老。他没有。他第一件事是跑去查护宗大阵的修复进度，第二件事是翻来宾名单。”
“他在查什么？”
“弟子不确定。但他把几个小宗门的名字圈了出来，那些宗门派来观礼的人数偏多。”
碧波宫主的手指停了。
她没再问这件事，而是换了个方向：“孙道元呢？”
“大长老表现得很积极，里里外外张罗接任大典的事。”苏清荷的语气微妙，“积极到……不太正常。”
“他推陆长生上去的。”碧波宫主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问。
苏清荷点头。
碧波宫主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她在消化这些信息。
天剑宗现在的局面，明面上看是新宗主即位、百废待兴。但稍微往深了想，到处都是窟窿。护宗大阵只恢复了四成，阴鬼宗老祖元神逃窜、生死不明，各路势力借观礼之名往天剑宗塞人……
“清荷。”
“弟子在。”
“柳师师和离的事，你觉得是真的？”
苏清荷沉默了一会儿：“弟子觉得……和离是真的。但她不会离开天剑宗。”
“为什么？”
“因为她看陆长生的眼神不对。”苏清荷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和剑无尘和离，不是因为恨剑无尘。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碧波宫主没说话。
苏清荷继续说下去，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柳师姐是元婴后期，剑道天赋极高，将来未必不能摸到化神的门槛。
她如果留在天剑宗，名义上是前宗主夫人，实际上……她和陆长生之间的关系，宗门里该知道的都知道。”
“你嫉妒她。”碧波宫主平静地说。
苏清荷张了张嘴，最终没否认。
“不只是嫉妒。”她说，“弟子……弟子确实对陆郎有几分真心。但弟子也不瞒师尊，一开始接近他，确实是因为他的体质特殊。”
碧波宫主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苏清荷继续：“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弟子发现他这个人……不太一样。他怕死，比谁都怕死，但该出手的时候从来没退过。他嘴贱到让人想打他，可偏偏说的每句话事后想想都有道理。弟子心里乱得很。”
她停了停，声音又低了几分。
“然后赵青来了。”
“大乾王朝九郡主。”碧波宫主说。
“是。”苏清荷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她修为低、根基浅，金丹都没到。可她和陆郎已经有了双修之实。弟子跟他这么久，连手都没牵过几回。”
碧波宫主看着自己的弟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但也只是一丝。
她没有急着安慰，而是问了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柳师师对你什么态度？”
苏清荷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她很强势，但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对弟子的态度是……你可以做陆郎身边的人，但规矩要按她说的来。走之前我们私下谈过一次，她给了弟子一些忠告。”
“什么忠告？”
苏清荷犹豫了一下。
“她说，如果我对陆郎是真心的，她可以接受我。但如果我有别的目的……”苏清荷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她不会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