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的侧门常年没什么人走。
那扇门通向后楼梯,楼梯窄,灯泡是声控的,白天也暗,踩上去嘎吱响。
陈建国不想被看见。
正门进去要经过一楼大厅,大厅里有前台,有来办事的人,拿着东西见副局长,传出去对张德明不好。
他选了侧门。
楼梯间没人,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站在二楼拐角处停了几秒,不是喘气,是在听。
走廊那头传来打印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隔着墙听不清。
他继续上楼。
三楼,四楼。
四楼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走廊尽头左拐第一间,门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招商局,副局长,张德明。
陈建国站在门前。
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有十几秒。
手抬起来了,又放下去。放下去了,又抬起来。
指节弯着,悬在门板前面大概五公分的位置。
走廊里没有第二个人。
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手举着不动,大概会以为他在发呆。
不是发呆。
是不知道敲下去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德明,我来找你帮个忙。”......不行。太直接了。二十多年没开过口,上来就要东西,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德明,我儿子的事,你可能听说了。”......也不行,万一他没听说呢?万一他听说了,但不想管呢?
“德明……”
然后呢?
然后什么?
陈建国把手放下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指腹是潮的。
算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又想起昨晚陈峰回家时的样子,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那小子什么都不说,但当爹的看得出来,他可能扛不动了。
陈建国转回来,没犹豫,抬手,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跟敲自己家的门一样。
里面隔了大概两秒钟。
“进来。”
声音比记忆里老了一些,但语调没变。
陈建国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个旧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桌面上铺了一层光。
张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比上次在街上远远看见的时候瘦了些,头发有点白色渗出,但梳得整齐。
两个人对视。
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
陈建国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还是没想好说什么。
张德明把笔放下了,放在文件旁边,笔尖朝左,摆得很正。
眼神从愣住变回自然。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进来坐吧,茶凉了,我倒一杯热的。"
语气很平,不是惊讶,不是感慨,更没有责备。
就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门口站着他等的那个人,松了一口气。
陈建国站在原地。
他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忽然不平了。
他准备了二十多年的第一句话,在嗓子里转了两圈,一个字都没出来。
张德明没催他,站起来,重新泡了一杯茶。
杯子里的水冒着薄薄的热气,飘了几秒就散了。
陈建国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在地上,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陈建国先开口了,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德明,你……身体还好?"
"还行,血压高了点,在吃药。"
"嗯。"
又是沉默。
陈建国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月饼袋子。
袋子的提手在他掌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他进门到现在一直攥着,没放下来。
张德明看见了。
"中秋了,还带东西。"
"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那个……镇上那家的,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家的五仁馅还行嘛。"
张德明伸手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商标。
"老马家的?"
"嗯。"
"他还干着呢?"
"干着呢,换了个门面,搬到菜场旁边去了。"
"哦。"
张德明把月饼放好,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家的五仁确实还行。枣泥的不行。"
"枣泥的甜。"
"是,齁。"
两个人聊着月饼,聊着一个做了三十年糕点的老马,聊着枣泥和五仁的区别。
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那二十六年。
好像从来没有过黄泥岗,没有过推土机,没有过四十三个工人,没有过档案室。
但陈建国知道这些都在。
它们就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气里,谁都看得见,谁都不去碰。
沉默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前面的都长。
张德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用手指摩挲着杯壁。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儿子的厂,我看过材料的。"
陈建国抬起头。
他看着张德明。
张德明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
陈建国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从陈峰进门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那股子兴奋劲,和当初你找我办厂的时候一样,但他比你更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
“我当时不确定他是你儿子,后来王建设拿材料来汇报,我翻了一下,身份证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柳树镇红旗路17号,那房子不就是你家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来之前他准备了两条路,如果张德明肯帮,他就低头求人;如果张德明不肯,他就认栽走人。
两条路他都想过了。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话,全都不对。
他觉得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
张德明没看他,给陈建国面前那杯茶续了点水。
”那小子进来的时候,我多看了他两眼。”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的你,看到了年轻时的我们,这么多年,你一直躲着我,避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愧疚,但时间...已经让我释然了。“
"所以...我让管委会的老孙,给你放出的信儿,我想着....你再怎么碍面子。”
“为了儿子...也得来见我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