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是今天....”
陈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鸟叫声断了,又起来。阳光在地板上移了一点点,窗框的影子变了形状。
张德明端着茶杯,没催他。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张德明先开口了。
不是接着刚才的话说,是换了一个方向。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建国,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害了我?"
“所以...你不敢来见我...躲着我...”
陈建国没动。
"是。"
他声音低,但没有犹豫。
张德明"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桌面上。
"那是你想多了。"
陈建国抬起头。
张德明没看他,视线落在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当年那口窑,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事,但在我这头,从来就不只是帮你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那几年,县里的人往外跑得厉害。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批一批地走。”
“年轻力壮的都去南方了,留下来的是老人和孩子。”
“我那时候每天在开发办,报表一张一张地翻,数字都是往下走的。"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没喝。
"我帮你,一来是情分,这不假。”
"但二来......"
“是因为我想通过你,做成一个东西,你那口窑要是做起来,就能带着周围的人跟着动。"
"做材料的、做运输的、做配套的,一条链子扯出来,县里就有了留人的理由。"
张德明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透的事。
"所以你那口窑,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开的砖窑,是我当时规划里的一个口子,想借着你,把那条链子拉起来。"
他停了一下。
"只不过,外部的力量,始终是外部的力量,新书记来了,文件下来了,我控不住。"
窗外的树叶动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晃了晃,又静了。
张德明低了一下声音。
"我从没怪过你,我只怪那时候年轻,想得也没那么透,计划不够成熟,没把退路留好。"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说开,但..."
张德明没继续说,但陈建国懂了。
但他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背脊僵了一下。
他在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版本。
他一直以为那口窑是他陈建国一个人的事。
他建的,他烧的,他砸的,他还的账,他背的债,他亏的人,全是他一个人的。
连愧疚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种愧疚压了他二十六年,压得他弯腰,压得他不敢走那条路,压得他在镇口碰见张德明只能点一下头。
但现在账本翻开了,里面的结构跟他想的不一样。
里面不止有一笔债,还有一笔投资,一笔期望,一笔属于张德明自己的、没有走成的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连"欠"这个字的资格都变得模糊了。
沉了很久,他才开口。
"德明……"
声音涩,说完这两个字就断了。
过了几秒,他重新开口,这次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我当时……不明白你的意思,后来这些年,慢慢想,才想出来了一点。"
他低着头,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
"但我没法说服我自己。"
他声音更低了。
"毕竟是因为我,让你坐了四年的冷板凳。如果我当时听你的劝,暂时把窑关了,也许你那时候能有更多时间,找到别的法子,换一条路走。"
张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茶几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缕薄气,飘起来,散掉了。
然后张德明说话了。
语气不是劝慰,也不是开解。
"建国,这事我确实想了很久,如果当时换一种方式结果会不会好一点呢。”
他停了一下。
“但...其实不会。”
陈建国的手指顿住了。
“我后来从档案室出来,立志一定要把这条路走通。”
“我招过很多人,面对过很多企业,我尝试了各种办法...依旧没能改变现状。”
陈建国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张德明的侧脸被窗户投进来的光照着,颧骨上的皮肤很薄,看得见下面的骨头轮廓。
“到后来...李建国的事情你知道,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危机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努力过吗?努力了。”
“我成了副局长后,拍板的权力变大了,但我依旧没能改变结果。”
“不该走的人...一个没留下,该解决的问题...一个没解决。”
“我后来发现...跟我做斗争的从不是领导,不是企业,不是任何人....是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律。”
“所以在当时而言,我们是同时走在一条道路上的践行者,你不能用感性去衡量当时的情况。”
"更不能用现在的眼睛去看那时候的局面。"
“慢慢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看着陈建国。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
"选错了就是选错了,当时那个局面里,能做的选择只有直觉。"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格。
"别总是欺负以前的自己。"
陈建国手指一顿。
"我们当时站在各自的雾里,都很迷茫。"
"如果重来一次,以当时的阅历和心智,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看着桌面,声音平,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二十多年听。
"我们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去批判当时的自己。"
"那不公平。"
陈建国抬起头,直视对方,眼神闪烁。
张德明接着说。
“现在...你儿子回来了,历史是个循环,他在走当年我们走过的路....”
“可即便你已经走过了一次,依旧没法判断...这条路是否走的通...”
“我们能做的....只有....朝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