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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朝前看

    “所以...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是今天....”

    陈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鸟叫声断了,又起来。阳光在地板上移了一点点,窗框的影子变了形状。

    张德明端着茶杯,没催他。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张德明先开口了。

    不是接着刚才的话说,是换了一个方向。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建国,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害了我?"

    “所以...你不敢来见我...躲着我...”

    陈建国没动。

    "是。"

    他声音低,但没有犹豫。

    张德明"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桌面上。

    "那是你想多了。"

    陈建国抬起头。

    张德明没看他,视线落在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当年那口窑,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事,但在我这头,从来就不只是帮你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那几年,县里的人往外跑得厉害。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批一批地走。”

    “年轻力壮的都去南方了,留下来的是老人和孩子。”

    “我那时候每天在开发办,报表一张一张地翻,数字都是往下走的。"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没喝。

    "我帮你,一来是情分,这不假。”

    "但二来......"

    “是因为我想通过你,做成一个东西,你那口窑要是做起来,就能带着周围的人跟着动。"

    "做材料的、做运输的、做配套的,一条链子扯出来,县里就有了留人的理由。"

    张德明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透的事。

    "所以你那口窑,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开的砖窑,是我当时规划里的一个口子,想借着你,把那条链子拉起来。"

    他停了一下。

    "只不过,外部的力量,始终是外部的力量,新书记来了,文件下来了,我控不住。"

    窗外的树叶动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晃了晃,又静了。

    张德明低了一下声音。

    "我从没怪过你,我只怪那时候年轻,想得也没那么透,计划不够成熟,没把退路留好。"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说开,但..."

    张德明没继续说,但陈建国懂了。

    但他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背脊僵了一下。

    他在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版本。

    他一直以为那口窑是他陈建国一个人的事。

    他建的,他烧的,他砸的,他还的账,他背的债,他亏的人,全是他一个人的。

    连愧疚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种愧疚压了他二十六年,压得他弯腰,压得他不敢走那条路,压得他在镇口碰见张德明只能点一下头。

    但现在账本翻开了,里面的结构跟他想的不一样。

    里面不止有一笔债,还有一笔投资,一笔期望,一笔属于张德明自己的、没有走成的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连"欠"这个字的资格都变得模糊了。

    沉了很久,他才开口。

    "德明……"

    声音涩,说完这两个字就断了。

    过了几秒,他重新开口,这次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我当时……不明白你的意思,后来这些年,慢慢想,才想出来了一点。"

    他低着头,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

    "但我没法说服我自己。"

    他声音更低了。

    "毕竟是因为我,让你坐了四年的冷板凳。如果我当时听你的劝,暂时把窑关了,也许你那时候能有更多时间,找到别的法子,换一条路走。"

    张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茶几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缕薄气,飘起来,散掉了。

    然后张德明说话了。

    语气不是劝慰,也不是开解。

    "建国,这事我确实想了很久,如果当时换一种方式结果会不会好一点呢。”

    他停了一下。

    “但...其实不会。”

    陈建国的手指顿住了。

    “我后来从档案室出来,立志一定要把这条路走通。”

    “我招过很多人,面对过很多企业,我尝试了各种办法...依旧没能改变现状。”

    陈建国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张德明的侧脸被窗户投进来的光照着,颧骨上的皮肤很薄,看得见下面的骨头轮廓。

    “到后来...李建国的事情你知道,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危机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努力过吗?努力了。”

    “我成了副局长后,拍板的权力变大了,但我依旧没能改变结果。”

    “不该走的人...一个没留下,该解决的问题...一个没解决。”

    “我后来发现...跟我做斗争的从不是领导,不是企业,不是任何人....是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律。”

    “所以在当时而言,我们是同时走在一条道路上的践行者,你不能用感性去衡量当时的情况。”

    "更不能用现在的眼睛去看那时候的局面。"

    “慢慢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看着陈建国。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

    "选错了就是选错了,当时那个局面里,能做的选择只有直觉。"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格。

    "别总是欺负以前的自己。"

    陈建国手指一顿。

    "我们当时站在各自的雾里,都很迷茫。"

    "如果重来一次,以当时的阅历和心智,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看着桌面,声音平,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二十多年听。

    "我们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去批判当时的自己。"

    "那不公平。"

    陈建国抬起头,直视对方,眼神闪烁。

    张德明接着说。

    “现在...你儿子回来了,历史是个循环,他在走当年我们走过的路....”

    “可即便你已经走过了一次,依旧没法判断...这条路是否走的通...”

    “我们能做的....只有....朝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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