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程服装厂。
商务车停稳的时候。
二黑透过车窗往外看。
记忆里这片开发区是荒的,杂草能没过膝盖,厂房空置了很多年。
但现在两栋厂房之间的空地被硬化成停车场,十几辆厢式货车整齐排列,车身上印着“锦程物流”和“半山仓配”。
厂房外墙刷成了统一的浅灰蓝,不锈钢大门擦得反光。
门卫岗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老头,正低头登记什么。
厂区门口有个小广场,几棵新栽的树撑着绿叶。
树底下三两两坐着穿工装的女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刷手机。
“愣啥呢?下车啊。”刘浩拍了拍他肩膀。
二黑刚推开车门,就听见缝纫机的声音从厂房里透出来。
赵小军跳下车,仰头看着厂牌上“锦程服装”四个大字,拽了拽二黑的衣角。
“爸,你看,这就是陈叔的厂子。”
“嗯。”
二黑应了一声,他想过陈峰做的生意有些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门卫老韩探出头,看见刘浩就乐了。“刘总回来了?陈总刚回来,说你们到了直接上去找他。”
“知道了韩叔。”刘浩领着二黑往里走。
穿过一楼车间走廊的时候,二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玻璃隔断里面,几十台工业缝纫机排成行,女工们低头操作,布料在针板下飞速穿梭。
质检台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举着一件大衣翻看走线。
旁边办公室门口贴着排班表、质量公示栏、月度产量红榜。
二黑看了一眼红榜上的数字。
月产量:12,400件。
合格率:99.2%。
月度标兵:王小慧。
感叹井然有序,又有些向往。
他收回目光,跟着刘浩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想着助农该怎么弄,总不能跟王建设开空头支票吧。
正想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四目相对。
二黑站在门口,双手不自觉地贴在裤缝上。
监狱里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站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新兵。
陈峰看了他两秒,把文件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锤了锤他胸口。
“二黑,这才几天,你咋又瘦了。”
二黑喉结动了一下。“峰子……”
“行了,先坐吧。”
刘浩已经自来熟地倒了三杯茶,把赵小军安排到隔壁的休息室看动画片,然后把门带上。
三个人坐下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一组沙发,墙上挂着青泽县的行政区划图,红色标记密麻。
二黑捧着茶杯,还是有些局促。
“峰子,我妈的事……谢谢你。”
“别说这个。”
“还有小军,这些日子……”
“哎呀。”陈峰摆了摆手。“你要是坐这光跟我道谢,白从小一起长大了。”
二黑闭了嘴。
陈峰端起茶抿了一口,直接进入正题。
“刘浩跟你说了没,给你安排了活?”
“说了,但没说具体干啥。”二黑老实回答,“峰子,我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有案底,没技术,能干的不多。你让我搬货、看仓库、跑腿啥的,都行,我没挑。”
“搬货?”陈峰看了他一眼。“花这么大劲把案子翻了,就为了让你搬货,你得多没信心?”
二黑张了张嘴,没敢接。
陈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材料,直接放在茶几上。
“来,先看看这个。”
二黑低头。材料首页印着几个字:《青泽县农产品电商试点方案(初稿)》。
他翻了两页。里面有表格,有数据,有流程图。
什么“村级合作社对接”“短视频矩阵”“冷链分拣标准化”……一大半大半看不懂。
但有几行字他看懂了。
试点负责人:待定。
试点区域:大桥村、杨树镇、白马乡(第一批)。
核心产品:土鸡蛋、红薯粉条、芝麻油、腌菜、蜂蜜。
“峰子,这是……”
“你来搞农业,我觉得这个是你强项。”
“县里十五六万劳动力,我的服装线最多吃四五万人。剩下那些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这你比我清楚。”
二黑沉默了。
他当初就是因为种地不赚钱才想着赚快钱,然后才搭上徐国良这条线。
他跟刘浩说想种地,也不是因为赚钱,更多的是因为种地能让他心里更踏实。
“二黑,我要做的很简单。”陈峰指着方案。“就是把这些东西包装好,跟村里大爷大妈对接好,拍成视频,挂到网上卖。不经过贩子,直接对接消费者。”
二黑抬头看着陈峰。
“你让我……干这个?”
“对啊。”
“可我……我不懂电商,也不会拍视频……”
“这都不用你操心,我让你做的又不是拍视频。”陈峰身子前倾。“我是让你下到村里去。”
“这件事除了你能做,别人做不了,马东他们跟农民没法沟通,刘浩性子太急,我得找个对村里了解的,而且因为徐国良的事情,你也是受害者之一,你更好沟通些。”
二黑愣住。
陈峰盯着他。“你知道农民被压价是什么滋味,你也知道卖不出去烂在手里是什么感觉,天然就有亲近感。”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些属性。
“我只需要一个能跟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坐在田坎上说话,能让他们相信。”陈峰说,
“其他的都不需要你管。”
“你就当我扎在土里的那根桩子就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缝纫机的嗡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混着远处货车的喇叭声。
二黑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刘浩在旁边看着,嘴上没吭声。
他认识二黑二十多年了,脾气倔,性子直,但认定的事绝对会做到底。
“峰子。”二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刚出来,你就不怕我把事办砸了?”
陈峰回答得很干脆。“咱们这帮人,最不应该说怕的就是你,你连蹲监狱都不怕,还能怕把事情办砸?”
二黑抬起头。
陈峰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还有儿子要养,有新家要撑起来。”
“我给你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你就说接不接吧?”
二黑的眼眶刷的一下红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