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黑没休息两天。
第三天一早,他就找到陈峰,说睡不着,还不如直接干活。
陈峰给了他一辆电动三轮,后斗里扔了两条华子、一箱矿泉水、一个笔记本。
“你就先去杨树镇跑一圈,别急着谈,先看,先聊天。”
“看?峰子...这能看出什么?”
“你就看看谁家东西好但卖不出去,看谁家年轻人走光了只剩老人,看谁被贩子压过价还在咬牙种。”陈峰拍了拍三轮车把手,“记下来,回头把数据给我,我有用的。”
二黑点头,发动三轮,突地出了开发区大门。
刘浩从陈峰后面走了出来。
“峰子...这么干,二黑真行吗?”
“总得给他点机会,他现在刚出来,缺了点东西。”
“缺什么?”
“信心啊,得让他支愣起来,农产这块短期做不起来,但只要二黑能恢复心气,比什么都重要。”
......
二黑出了县城往南,柏油路变水泥路,水泥路又变土路。
两边的田地收割完了,只剩光秃秃的茬子戳在黄土里。
杨树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平房。街上冷清得很,只有一家杂货铺开着门,门口蹲着个老头在晒太阳。
二黑把三轮停在路边,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他往镇子深处走。
第一家,院门锁着,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院里杂草长到膝盖。没人。
第二家,门开着。院子里堆着几十袋编织袋,袋口扎着麻绳。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旁边一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锅里熬着什么,散发出浓烈的芝麻香气。
二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大姐,你这是榨芝麻油?”
女人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想买油啊?”
二黑搓了搓手,“路过闻着香,就是问问。”
“你要是要的话,榨好了我给你装一瓶自家吃。”
“别介,太麻烦您了。”二黑蹲下来,“大姐,你这油主要是往哪卖?”
“还能往哪卖?集上摆摊,卖不完就等贩子来收。”
“贩子给的上价吗?”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带了点气。
“别提了,今年芝麻贵,我榨一斤油成本都快四十了,那姓孙的贩子张嘴就是三十五收。三十五!我还得倒贴钱给他?”
“大姐,那您纯赔还榨啊,我看着,你这油今年榨了不少?”
“两百多斤,就卖了几十斤,剩下的堆着。再卖不掉,明年我就不种芝麻了,改种玉米,也能省省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二黑只拿了一瓶油就走了。
但私下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下一家。再下一家。
一上午,他跑了十一户。
卖红薯粉条的老汉,去年做了三百斤,到现在还剩一半,发霉扔了八十斤,心疼得骂了三天娘。
养土鸡的大爷,鸡蛋攒了两筐,集上卖一块二一个,城里超市标价三块五,中间差价全让贩子吃了。
种莲藕的老两口,挖藕累得直不起腰,一斤才卖八毛钱,去年请人挖藕的工钱比卖藕的钱还多。
二黑越记越沉默。
他以前也是种地的,也被压过价,也烂过东西在手里。
以前觉得打死都不当农民,现在只觉得,没有一个农民是容易的。
中午,他把三轮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
刚吃完饭,手机就响了,是陈峰。
“二黑,跑得怎么样?”
“上午跑了十一家。”二黑含糊道。
“有感觉没?”
二黑沉默了几秒。“峰子,东西是真挺好,那芝麻油我闻着都馋,纯手工石磨的。但就是没人要,这东西一家一年也吃不了多少,贩子把价压得低的不行。”
“都记下来了?”
“记了。”
“下午继续跑,晚上回来给我看看。”
“行。”
下午,他骑着三轮拐进了一个更偏的村子。
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陈家洼”三个字,漆都掉了大半。
村里更冷清,几乎看不见年轻人。
二黑沿着土路往里走,在一户院子前停下。
院门敞着。里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把红薯从地窖里往外搬,旁边堆了小山似的一堆红薯,有些已经开始发软出芽了。
“大爷,这红薯咋不卖呢?”
老头直起腰,喘了口气。“卖谁啊?前天贩子来,两毛五一斤收。两毛五!我挖一天腰都快断了”
“家里娃都没回来,我搞不动了,这点产量,其实也卖不了不少钱。“
“现在捉摸着喂喂猪。”老头一屁股坐在地窖口的石板上。“可现在啊....猪也不咋不值钱了。”
二黑看着那堆红薯。
个头不小,表皮干净,一看就是沙地种出来的,甜度肯定高。
搁在网上,这种品相的红薯能卖两三块一斤。
可这里没网,没物流,没包装,没人知道陈家洼有好红薯。
“大爷,您这红薯要是有人出一块钱一斤收,您卖不卖?”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嘴里就剩三四颗牙。
“小伙子,你要是能给我一块钱一斤,我把地窖里的全给你拉走。”
二黑没接话。
他也把这个数字也记在了本子上。
太阳落山的时候,二黑骑着三轮回了县城。
车斗里多了两样东西。一瓶芝麻油,杨树镇那个大姐硬塞给他的,说让他尝尝味道。
一袋红薯,陈家洼老头让他随便拿的,说反正也卖不掉。
三轮停在锦程厂门口,二黑坐在车斗边沿没急着进去。
他翻开笔记本。
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七八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农户,名字、地址、种什么养什么、产量多少、卖价多少、亏了多少。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但是他相信陈峰。
他亲眼看见陈峰把县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心疼农民,但是他却没本事,出狱前他觉得自己苦,但今天后,他觉得每家都有难念的经。
如果真能像陈峰所说,让农民富起来,他开始觉得...
这件事....比种地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