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举回到县衙,胸中底气十足。
一纸圣旨加身,升任金川知府,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也在沿途赶路,不几日便能送抵章南。有了这双层依仗,他再无半点顾虑。
当即传唤县丞、仓吏与一众衙役,大步踏入县衙粮仓。
“传我命令,即刻开仓放粮!县衙库房所有存粮,尽数取出,赈济城外流民!”
话音落下,仓吏脸色一白,连忙上前躬身劝道:
“府台大人!万万不可!仓中存粮本就所剩无几,若是一次性全部放出,后续若是接济不上,咱们可就无粮可用了!”
陈光举目光沉稳,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必担忧。朝廷赈灾粮很快便到,眼下流民饥寒交迫,先救眼前人命要紧。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更何况秦朗还告诉他,就算朝廷的赈灾粮没有及时到达,也要这样做。
他要让那些准备发国难财的无良商人,血本无归。
若论做官和手段,还不得是秦朗。
县丞见他心意已决,知晓他官威望正盛,不敢再多劝阻,只得领命下去安排。
消息如风一般,顷刻传遍整个章南县城。
城中一众囤粮大户听闻县衙大开粮仓,尽数放粮救济灾民,登时心头一紧。
这些日子雪灾叠加流民涌入,粮价一日高过一日。他们捂着仓库里的粮食,死死不肯出手,就等着粮仓彻底耗尽,粮价再往上猛涨一截,狠狠赚上一笔横财。
眼看离预想的日子只剩短短数日,这陈光举居然直接把县衙家底全部拿了出来。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商人的嗅觉素来敏锐,隐约察觉事情有变。
“不对,陈县令往日处处谨小慎微,怎么今日敢这般孤注一掷?”
“莫不是出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大事?”
各家粮铺、富户纷纷遣心腹下人四处打探消息。
陈光举高升为金川知府本就不是秘事,稍一打听,朝廷大批赈灾粮即将运抵章南的消息,很快便传进了这些囤粮大户耳中。
这下,满县城的粮商全都慌了神。
一仓库一仓库的粮食,都是他们耗费重金囤积,不少人还借了外债。
若是等官粮抵达,市面粮食充盈,高价粮根本无人问津,囤积的粮食砸在手里,那可是要赔得底朝天。
更叫人心惊的是,陈光举如今已是金川府知府。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等他站稳脚跟,腾出手来,想要整治这些趁灾哄抬粮价的商贾,不过抬抬手的事。
权衡利弊之下,不少大户不再观望,纷纷打开仓库,抛售存粮。
林河生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他在外县辗转经营,也算摸透了几分生意门道,攒下些银钱。
为了抓住这次机会,他咬牙向地下钱庄借了高额高利贷,倾尽财力,囤积了满满一仓粮食,一心等着粮价暴涨,大赚一笔。
他心里打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秦家那边,他一直记挂在心。秦朗名下的作坊,日进斗金,去年单单分给秦玥的分红,便有数千两银子。
他林河生自认有几分做生意的天赋,若是能娶了秦玥,得到秦朗的信任务帮他打理生意,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奈何秦朗始终看不上他,连石坳村都不许他踏入,想见秦玥一面更是难如登天。
林河生暗自较劲,想着只要靠着这批粮食赚得足够的银子,手握雄厚本钱,秦家必然会对他另眼相看。
他原本打算再压几日,等粮价攀上顶峰,再尽数出手。
谁料陈光举一道开仓放粮的命令,外加赈灾粮将至的消息,直接打碎了他的美梦。
“不好!不能再等!”林河生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心头咯噔一下,当机立断,立刻吩咐收手下伙计,尽快把仓中粮食全部抛售。
可不止他一人这么想。
几乎全城囤粮大户,同一时间争相出货。一时间,市面上粮食堆积如山,供给陡然过剩。
粮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路狂跌。
原先最高卖到三十八文一斤的粮食,转眼跌到二十八文,跟着一路往下落,十八文、八文,最后甚至跌到六文一斤,比灾前寻常市价还要低上一些。
满城百姓见状,纷纷赶来购粮。
眼看着粮价无休止往下坠,陈光举得知消息,连忙出面调停,当众解释:
“诸位商户和父老乡亲,切莫恶性杀价。谷贱伤农,若是粮价压得太低,无论对谁都没好处。”
有知府出面发话,粮价才勉强稳住,没有继续暴跌。
林河生手脚算得上麻利,赶在价格最低的时候,把满仓粮食全部脱手。
只是一番清算下来,他望着账本,脸色越发难看。
低价抛售本就没赚到多少,再扣除钱庄那一笔滚雪球一般的高利贷,算到最后,本钱都折损了大半。
库房空空如也,银子却没落下几两。
林河生独自坐在粮铺的屋中,呆呆看着账本,整个人蔫了半截。
他原本胸有成竹,认定这次灾荒是天降良机,能借此一跃翻身,博得秦家看重。到头来,美梦破碎,反倒赔得血本无归。
“怎么会这样……”林河生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一切都算好了,只等粮价大涨,为何转眼什么都没有了?”
往日里他最引以为傲的生意眼光,此刻第一次生出动摇。
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市面走向,却没料到朝堂一纸诏令,地方官一道命令,便能将他苦心筹谋的生意碾得粉碎。
一旁跟着他的伙计站在边上,小心翼翼开口劝道:
“东家,事已至此,咱们也别太过郁结。至少粮食全部出手,没有烂在仓里,若是再晚几日,亏得只会更多。”
林河生抬起头,眼底满是不甘,咬牙低声道:“我本想借着这一次,攒下身家,去石坳村见秦玥。
只要秦朗看见我的本事,定然愿意让我娶阿玥,愿意让我帮他打理作坊。”
“如今本钱都亏了大半,我还有什么脸面上门?”
伙计叹了口气:“东家,秦秀才那人心思深远,岂是咱们能算计明白的。这次陈知府敢果断开仓放粮,背后未必没有秦朗的主意。”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林河生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