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野走出自家老洋楼的铁栅栏门。
夜风从胡同口倒灌进来,吹得道旁的法国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路灯昏暗,几只飞虫在发黄的玻璃灯罩底下乱撞。
魏野顺着大院的主干道往前走,正准备往二房住的家属楼那边去。
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人影。
走近了一看,正是陆正华。
陆正华身上那套绿军装贴在脊背上,胸口和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显然是被汗水浸透了。
他手里还提着个军用水壶,额头上的汗珠子在路灯下反着油光。
看这架势,肯定是刚从后山的训练场自己加练回来。
“大哥?”
陆正华先瞧见了站在路边的魏野,愣了一下,三两步跨了过来,“这么晚了,你怎么站在这儿?溜达消食呢?”
魏野从裤兜里抽出手,目光在堂弟那张挂满汗珠、透着憨实与坚毅的脸上扫了一圈。
“没溜达。专门在这儿找你呢。”魏野嗓音低沉,透着平日里在连队训话时的严肃。
陆正华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摸不着头脑。
“找我?有啥指示啊大哥。”
陆正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是不是特战大队那边要挑人,看上我的身手了?”
“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跟我走,找个清净地方聊聊。”
魏野没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下巴往不远处那个废弃的旧篮球场扬了扬,转身就走。
陆正华满心纳闷。
他这位堂哥平时虽然话不多,但雷厉风行,很少有这么拐弯抹角的时候。
他赶紧把水壶挂在脖子上,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旧篮球场四周种着一圈高大的水杉树,把路灯的光遮得严严实实。角落里只剩下几声蛐蛐的叫声。
魏野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哥,到底啥事啊?搞得这么严肃。”
陆正华把水壶搁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双手叉腰喘了口气,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往下滴,“我这刚跑完五公里武装越野,还等着回家冲个凉呢。”
魏野直接开门见山。
“你最近,跟你那个对象处得怎么样了?”
陆正华楞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跑五公里跑岔气了,听力出了问题。
他这个在南疆战场上杀伐果断、在生活里除了大嫂谁都不在乎的亲大哥,居然大晚上把他叫到这黑不溜秋的地方,就为了问他处对象的事?
“不是,大哥。”
陆正华有些哭笑不得,挠了挠硬茬茬的板寸头,“大嫂是不是给你派什么任务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个人问题了?”
“我问你话呢。别打岔。”魏野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声音硬邦邦的。
陆正华见魏野板起脸,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他双腿一并,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挺好的啊。”
陆正华老老实实地回答,“上次因为她妈那些话,我们俩是拌了几句嘴。后来我追上去,把话说开了。秋雁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她保证了以后不会让她妈再去咱们家胡闹。”
魏野听着,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挺好?那你们最近常常见面?”魏野语气冷肃,像是连队指导员在盘问新兵。
陆正华叹了口气,肩背稍微松懈下来。
他走到水泥台子边坐下,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哪能常常见面啊。”
陆正华抹了把嘴角的挂着的水珠,“大哥你也知道,咱们军区最近不是搞大比武吗?我连着半个月都扎在训练场上,天天晚上加练。”
他放下水壶,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再说了,秋雁也忙。她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最近说是市里流感多,科室里缺人手,她连轴转地加班。我们俩满打满算,得有两周没见上面了。”
两周没见上面。
魏野听到这话,胸腔里那股被媳妇压下去的邪火,瞬间又冒了出来。
好一个加班忙。
好一个两周没见。
合着人家连轴转加班,是加到大礼堂的青年联谊会上去了!
这是把他们老陆家的弟弟当傻小子耍呢!
“你确定,她这两周都在医院里加班?”魏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陆正华被魏野这突然爆发的骇人气势吓了一跳。
他仰起头,看着自家大哥那张黑沉沉的脸,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确……确定啊。秋雁前天还托人给我带了口信,说这周末科室里排了夜班,让我别去找她了。”
陆正华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眼神里透出几分狐疑,“大哥,你到底想说啥?是不是……你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了?”
魏野看着眼前这个憨头憨脑、还被蒙在鼓里的堂弟,真恨不得一脚踹过去让他清醒清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火气往下压。
来之前媳妇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一上来就发火。
魏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正华。”
魏野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你是个带兵的。如果在战场上,你的后方侦察兵给你传了假情报,你会怎么处理?”
陆正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军法处置!假情报会害死整个连队的!”
“好。”
魏野点点头,“那你现在,就拿出你带兵的警觉性来。去查查你的‘大后方’,到底稳不稳当。”
陆正华“腾”地一下从水泥台子上站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不是个傻子。
魏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还听不出弦外之音,那这兵就白当了。
“大哥,你直说吧。”
陆正华脸色也沉了下来,“你是不是今天在哪儿碰见她了?她没在医院加班?”
魏野看着堂弟那双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了。
魏野将今天在联谊会上看到蒋秋雁的事说了出来。
陆正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不可能!”
陆正华下意识地反驳,嗓门都劈了,“秋雁不是那种人!上次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了,她连她妈都不帮着,怎么可能自己跑去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