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篮球场上,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魏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正华。
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地落在陆正华的肩膀上。
那力道有些大,压住了陆正华即将失控的情绪。
“话,我已经带到了。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自行判断。”
他顺手把陆正华歪掉的武装带往中间正了正,语气缓和了几分:“正华,咱们陆家的男人,拿得起放得下。
但咱们不当睁眼瞎,更不能让人当成软柿子捏。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说完,魏野收回手,没再多留一秒,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陆正华一个人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脖子里,又咸又苦。
他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不,不可能。”
陆正华对着空无一人的球场,低声自语。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蒋秋雁那张温婉的脸。
他记得她给自己缝补衬衫时认真的侧颜,记得她为了救治病人整宿不合眼的责任感。
那样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姑娘,怎么会一边对他许下诺言,一边去那种地方相亲?
另一边,蒋家筒子楼里。
秦成玉正坐在屋正中那张掉漆的三屉桌前。
她身上穿着件暗红色的的确良短袖,头发用发根卷卷得像是个鸡窝。
桌上摊着张旧报纸,上面堆着一把南瓜子。
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哼着小曲儿,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今天大礼堂那场相亲会的成果。
自家闺女那长相、那身段,在市人民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放到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大老粗和厂子干事堆里,还不是鹤立鸡群?
指不定这会儿,正跟哪个提干的营长,或者百货大楼的主任在外面压马路呢。
“哐当——!”
一声巨响,本就老旧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门板狠狠砸在墙上。
秦成玉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报纸上。
“哎哟!要死啊你这死丫头!”
秦成玉没好气地拍了拍胸口,转头瞪向门口,“进门不知道用手推啊,门拆了你给老娘修啊?活见鬼了!”
蒋秋雁站在门槛处,脸色惨白。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坐在桌前的母亲。
她反手将门用力摔上,走进屋里,一把扯下斜挎在肩膀上的帆布包,狠狠砸在旁边的藤椅上。
秦成玉看她这副像要吃人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视线往蒋秋雁身后空荡荡的楼道里踅摸了一圈,嘴一撇: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的?在礼堂就没遇着个长得俊、家里条件好的后生送你一段?”
这句话将蒋秋雁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和愤怒,彻底引爆了。
“送我?妈,你是不是还指望着我能给你领回个市委书记的儿子,或者是哪个军区的大首长来!”
蒋秋雁咬着后槽牙,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打着颤,“你今天早上是怎么跟我说的?你死活拦着不让我去医院加班,说市里在解放路大礼堂办了场劳模先进事迹慰问演出,非逼着我替你去听报告!”
蒋秋雁往前逼近了两步,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夺眶而出。
“结果呢!我傻乎乎地坐进去了,才知道那是单身青年联谊会!满桌子都是相亲的男人女人!
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当成市场上挂着牌子卖的猪肉吗?!”
秦成玉见事情败露,脸上连一丝心虚都没有。
她甚至不慌不忙地把桌上的瓜子皮扫进搪瓷垃圾盘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个演出和参加联谊会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一堆年轻人凑一块儿热闹热闹吗。”
秦成玉理直气壮地拔高了嗓门,“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那里面去的全是有头有脸单位的正经人,哪怕随随便便挑一个,也比陆正华那个窝囊废强百倍!”
听见母亲到了这步田地还在编排陆正华,蒋秋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为了我好?你那是为了你好!”
蒋秋雁吼了回去,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你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嫌贫爱富的虚荣心!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坐在那张桌子上是什么处境?我对面坐着的是陆正华的堂妹!”
“不仅是他堂妹陆明月!”
蒋秋雁浑身发抖,声音凄厉,“后来连魏野和他媳妇许南都去了!那一双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坐在相亲的桌子上!”
蒋秋雁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妈,你让我以后怎么在陆家人面前抬起头?你让我怎么去跟正华交代!我背着他相亲……我成什么人了!”
秦成玉一听魏野也去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板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有啥好交代的?”
秦成玉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藤椅上,“那陆正华自己没出息,连个军区大院的油水都捞不着,难道还要把你耗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都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女人这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给自己找个有本事、能拿得出手的老公吗?咱们家往上数三代清清白白,你去联谊会上多认识几个条件好的后生,那是为了你自己的下半辈子打算,又不犯法!
他陆家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有本事他陆正华明天就提干当首长啊!”
听着母亲这番颠倒黑白、不知廉耻的言论,蒋秋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她盯着眼前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简直……不可理喻。”蒋秋雁咬着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她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明码标价的货物,是她母亲用来换取虚荣和权势的垫脚石。
“行。你既然觉得不犯法,那你自己去嫁那些有本事的男人吧!”蒋秋雁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靠墙的樟木箱子前,“哗啦”一把掀开盖子。
她看都不看,胡乱抓起几件换洗的布衫和两件白大褂,一股脑儿塞进帆布包里。
秦成玉见状,急得从藤椅上蹦了起来。
“你这死丫头,犯什么神经病!大晚上的你收拾东西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