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学基金的事告一段落后,林野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他在直播助农方面已经做了不少年,从最初的零散带货到后来的乡村振兴计划,帮一些村子卖过特产,也积累了些经验。但他觉得还不够——帮一个村容易,帮一百个村难。他要做的是让那些村子自己站起来,靠自己的特产活下去。
“百村计划”这个念头,是在福利院那棵槐花树下冒出来的。
那天他蹲在槐树下面,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在跑。刘茜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问他想什么呢。他说:“我在想。如果当年有人帮我们,我们会不会少吃点苦。”刘茜茜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所以呢”。她等他往下说。
“我想帮一百个村。不是给钱,是帮他们卖东西。让他们自己能造血。”
“一百个?”刘茜茜侧过脸来看他。
“一百个。”他说。表情很平静,语气不像在宣布计划,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很久的决定。
百村计划的第一站,选在贵州黔东南的一个苗寨。这个寨子林野以前来过,那时候是路过,在寨子里吃了一顿饭,买了一个银手镯送给刘茜茜——她到现在还戴着,手腕上的银子已经磨得发亮了,花纹有些模糊,但她没取下来过。寨子叫白水寨,藏在雷公山的深处,从凯里坐大巴要三个多小时,山路弯弯绕绕,一车人吐了半个车。刘茜茜没吐,但脸色发白,一直攥着林野的手。小野弟趴在座位下面,颠得晕晕乎乎的,小茜被留在成都的家里没跟来。
白水寨的村长姓杨,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笑起来露出发黄的牙齿。他站在寨子门口迎接林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苗族传统服饰,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没有说“欢迎”,而是说了一句苗语,林野听不懂,但旁边的翻译告诉他:“村长说,谢谢你记得我们。”
林野在白水寨待了五天。他用三天时间把寨子里的特产摸了一遍——米酒、腊肉、蜂蜜、茶叶、刺绣、银饰。每一样都尝过、看过、摸过、闻过。米酒是村民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入口甜,后劲大。他尝第一口的时候点了点头,“好喝”。第二口的时候皱了皱眉,“有后劲”。第三口的时候刘茜茜把碗拿走了,“你别喝了,等会儿直播说胡话”。
腊肉挂在灶台上方,被烟火熏了一年多,黑乎乎的卖相不好,但切开来红白相间,晶莹剔透。林野尝了一片,嚼了很久没有说话,咽下去以后沉默了片刻。“比五星级酒店的好吃。”他说得笃定。
村里的绣娘们坐在廊下绣花,一针一线,慢得像时间停滞。刘茜茜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绣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把手里绣了一半的围腰递给她看。围腰上绣着蝴蝶妈妈——苗族神话里始祖姜央的母亲,图案复杂,色彩绚丽。刘茜茜摸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密实的针脚,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的珍惜。“这个蝴蝶要绣多久?”绣娘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都在绣。一直绣一直绣。”刘茜茜的眼眶红了。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回林野身边,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直播是在寨子的芦笙场上进行的。场子不大,泥土地面,四周是吊脚楼。林野把手机架在竹竿上,背后是梯田和云雾。他卖的第一款产品是米酒。他对着镜头说这酒是寨子里的阿婆用山泉水酿的,外面买不到,三百斤,卖完就没有了。说完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喝得有点多,脸红了。弹幕问他“野哥你是不是醉了”,林野说没醉,但刘茜茜在旁边把酒碗端走了。
三百斤米酒,三十秒卖光了。
然后是腊肉。他把腊肉切成薄片,在镜头前一片一片地展示。油光透亮,纹理清晰。他生吃了一片,嚼了很久,然后对着镜头说:“我吃过很多腊肉。这个最好吃。”弹幕开始刷“野哥你别吃了给我们留点”。两百斤腊肉,一分钟内被抢空。
然后是绣娘的围腰。刘茜茜拿着那条绣了三个月的围腰站在镜头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围腰展开,让镜头一点一点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蝴蝶妈妈的图案在阳光下栩栩如生,翅膀上的每一个鳞片都是用彩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堆出来的。弹幕停了——不刷了,都在看那条围腰。有人问多少钱,刘茜茜说绣娘定了一千二。弹幕有人说不贵,有人说三个月一千二太便宜了,有人说这个工艺值五千。弹幕在价格上自己吵了两分钟,然后有人拍下了那条围腰。一千二,三秒钟。
直播间的人数从几十万涨到了几百万。那天的销售额是五十三万。不是林野卖得最多的,五十三万在他直播生涯里排在十名开外。但那天晚上村长杨大哥端着一碗米酒来找他喝。他站在芦笙场上,月光照着他的银饰,一闪一闪的。“林老师,今天卖的这些钱,够我们寨子半年的收入了。”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浓厚的苗语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林野把那碗米酒喝了,是满碗,不是半碗。喝完他把碗倒扣过来,一滴没剩。杨大哥看着碗底,笑着笑了,然后哭了。老人在月光下用粗糙的手背擦眼睛,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