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完货的第二天,杨大哥说要请林野和刘茜茜吃饭。他说的“吃饭”不是随便几个菜摆一桌,是长桌宴——苗族待客的最高礼遇。几十张桌子在芦笙场上拼成一长条,从场子的这头一直排到那头,远远望去像一条长龙。桌上面铺着蓝色的蜡染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酒碗摞得像小山。全寨子的人都来了——老人、小孩、年轻的姑娘、壮实的小伙子。每一个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银饰在阳光下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细碎清脆,像远处有人在敲编钟。女人们头上戴的银冠层层叠叠,走起来一步三摇,像风中的柳枝,又像雪山上的第一缕晨光。
林野站在芦笙场边上看着这条长桌,深吸了一口气。“这阵仗,比婚礼还大。”他对刘茜茜说。刘茜茜没接话,她也被震住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酸汤鱼、腊肉拼盘、苗家豆腐、糯米饭、黑毛猪蹄、血灌肠。还有些林野叫不出名字的菜,红的绿的黄的摆了一桌。每一道菜都是寨子里的人自家做的,食材来自山坡上、溪水边、灶台旁,做法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法子,没有菜谱,只有口传心授。酸汤鱼的酸不是醋的酸,是米汤发酵后的酸,温和醇厚,混着木姜子的香气,酸中带辣,辣中带鲜。刘茜茜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了。“好喝。”她又喝了一口。“特别。”
席间忽然响起了歌声。几个苗族姑娘端着酒碗走过来,唱着敬酒歌。歌词林野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高亢处像鹰在天空盘旋,低回处像溪水在石间流淌。姑娘们的银饰随着歌声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像给旋律打着节拍。她们走到林野面前停下来,酒碗举到他嘴边。敬酒歌的调子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在催促他快喝。林野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是普通喝法,是“高山流水”:一个姑娘把酒碗从他嘴边往上斜,另一个姑娘在高处往下倒,酒从一个碗流到另一个碗,再流进他的嘴里。林野喝了,呛了一下。周围的人都笑了。姑娘们没有停,继续唱,继续倒。
刘茜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她看着林野被灌酒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轮到她了。
苗族姑娘们围着她唱起另一首敬酒歌,调子比刚才那首更柔软,更缠绵。刘茜茜也喝了“高山流水”,她比林野喝得从容,但脸还是红了。红得很均匀,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好喝吗?”林野问她。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点点头。“好喝。”然后靠在他肩上。“但头晕。”她闭着眼睛笑了,睫毛在微微颤抖。
席间有人开始跳舞。不是排练好的表演,是喝到兴起时的随心而起。男人们跳的是反排木鼓舞,动作刚劲有力,脚步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女人们跳的是锦鸡舞,柔美轻盈,双臂像翅膀一样展开又收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外围怯生生地看着,想跳又不敢跳。刘茜茜看到了,走过去蹲下来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小女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银饰在阳光下叮当一响,轻得像把一颗露水敲碎在铜盘上。
长桌宴从中午一直吃到了傍晚。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山后,把芦笙场染成橘红色。酸汤鱼的锅底见空了,腊肉的盘子换了好几轮,酒坛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记不清是第几坛了。林野的脸红得不比他刚才被灌时差多少,他靠着椅背,看着芦笙场上那些还在跳舞的人。刘茜茜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睛在听风声。
“林野,我醉了。”她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我也是。”他也醉了。
“苗族人民太热情了。”她把这几个字说得慢悠悠的,像在嚼一颗软糖。
林野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芦笙场尽头。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