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完修路的事宜。
徐方等人拱手告退。
郭年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准备回去休息。
刚一出门。
就看到姚广孝如同一只幽灵般,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等着他。
“和尚,有事?”郭年疑惑地问道。
“阿弥陀佛。”姚广孝双手合十,淡淡道:“郭大人,贫僧这几日派人四处打探,终于打听到了袁珙的下落。”
郭年极其平淡地“哦”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他早就说过了。
他对袁珙这种相面的神棍,并不怎么感冒。
在他看来,袁珙对他现在的改革和练兵,并不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但姚广孝却对袁珙推崇备至,一直想将这位大相术师收入麾下。
“郭大人。”
姚广孝看着郭年兴致缺缺的样子,似乎早有预料:“贫僧想请郭大人亲自出面,去将袁居士请出山,收为己用!”
“为什么是我?”郭年挑了挑眉,“你不是与他是认识吗?你自己去请不就行了?”
“贫僧去请,他未必肯出山。”
“但他精通相术。只要他亲眼看到郭大人您……”
姚广孝紧紧盯着郭年,“只要他看到您身上的面相和气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答应的!”
郭年听得一头黑线。
这老秃驴又在搞玄学推销了。
不过想想,多个人才也没什么坏处,就当是去散散心吧。
“行吧。”
郭年点了点头,“他现在在哪儿?”
姚广孝微微一笑,指向西方:“就在距离抚宁州旁的——见济观。”
……
辽东南道。
抚宁州外百里,见济观。
道观门前,几分清冷,几分萧瑟。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也不嫌冷,四仰八叉地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下。
望着天上的流云,一本正经地对着空气开腔。
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叫袁珙,字廷玉,道号半仙。虚岁十九,实岁五十四。”
“我住在见济观最西边那个漏雨的小厢房里,单身。”
“我在观里扫地劈柴,每日晨钟暮鼓。不管道长念经念得多起劲,最晚亥时我定要熄灯睡觉。”
“我不沾荤腥。但每个月初一十五,会下山偷偷买两个李寡妇家的肉包子打牙祭。”
“每晚子时前,我必定上床,确保能有四个时辰的死猪般安眠。”
“我睡前诵一段静心咒,再做两刻钟我五禽戏拉伸筋骨,然后倒头就睡,直至天明。”
“就像婴儿一样,绝不把疲劳和压力留到第二天。”
袁珙咂吧了一下嘴。
“连丘道长都常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特么是来修道的,还是搁这儿养老的?”
“我最喜欢站在山巅,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对于道法辩经、天下胜负之类的,我从不在乎。因为那不仅费脑子,还会为我招来白眼。”
突然——
“袁师叔,你又在吹牛逼了。”
清脆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深情的自我介绍。
七八岁的小道童清风,抱着一摞厚厚的经书,翻着白眼站在门槛边。
“谁吹牛逼了?老道我句句属实!”
袁珙嘿嘿一乐。
他猛地一伸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清风扯进怀里。
“啪!啪!”
两个清脆的巴掌拍在清风的小屁股上。
“放开我!你个老坏蛋!救命啊!”
清风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乱踢,奈何根本无法撼动袁珙这副老流氓的铁臂。
直到袁珙过足了手瘾,才心满意足地松开。
清风揉着屁股,气鼓鼓地瞪着他。
在清风眼里,这个袁师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成天神神叨叨,说自己是什么天下第一相士,还说多少将相大臣以前都找他看过面相。
观里没一个人信他,连观门外的野狗都不信。
“丘道长说了。”
清风指了指那摞比自己还高的经书。
“让你把《大道论》、《无根树》、《大道歌》,各自抄写一遍!”
“不抄完,今晚没饭吃!”
袁珙那张上一秒还嬉皮笑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怎么这么多?丘老道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谁让你最近越来越闲了。”清风得意地扬起下巴,“丘道长说了,这道观不养吃白食的,这是惩罚你的!”
袁珙看着那摞经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
让他抄这些书,对他而言并不算被罚。
因为这三本,全是这大明朝真正的活神仙——张三丰的著作。
而这抚宁州,古称懿州。
正是张三丰的出生之地!
自从马皇后薨逝后,朱元璋每年都会公开下诏,派人满天下地求见张三丰一面。
但那位邋遢道人,偏偏就是不赴诏。
不仅不赴,甚至连个借口都稀得找!
去年,更是直接人间蒸发,连锦衣卫都挖不出他的半点踪迹。
袁珙并不仰慕张三丰敢拒皇帝的这份潇洒,他仰慕的,是张真人在道法玄学上那登峰造极的造诣!
所以,八年前他前往武当山没找到张三丰后。
他便来这儿,死皮赖脸地待了七年。
丘道长曾问他图个啥。
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去武当山没找到张真人,便来他老家沾沾仙气,碰碰运气。
这一碰,就是七年。
张三丰的书,他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了,抄了何止百遍?
“行吧,抄书就抄书。”
袁珙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弯腰去抱书。
突然。
他动作一顿。
仿佛有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掠过了他的心头。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飞速掐算。
接着,他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落叶堆里画出几个极其复杂的卦象。
看着地上的卦象,袁珙愣了足足三息。
随后。
“哈哈哈哈!”
狂放至极的笑声惊飞了道观屋檐上的群鸟。
清风吓了一跳,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笑什么?疯病又犯了?”
“小家伙。”
袁珙扔掉树枝,站直了身子。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猥琐的眼睛,此刻却亮得犹如寒星。
“今天。”
“我就要下山了。”
清风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神经兮兮。你下山去哪?去李寡妇家讨饭吗?”
袁珙没有理会清风的嘲讽。
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
“去!通知观里的师兄弟!”
“去后厨把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今天做点好吃的!”
“今日,有大客来!”
说完。
他一撩道袍,重新盘腿坐回了那尊石狮子底下。
双目微闭。
双手捏了一个太极印。
瞬间就从一个混吃等死的老流氓,变成了一副仙风道骨、得道高人的模样。
就等着这大客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