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茵站在原地,胸腔里还翻涌着刚才和张科长对峙时那股没散尽的气。
听见谭副院长的话,连忙把那口气压下去,换上一个矜持的微笑:“能!我能!”
“需要安排住宿吗?”谭副院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关切,“你家离得远不远?”
席茵迟疑了一瞬。
就那一瞬,她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幅画面。
宋鹤眠蹲在厨房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锅里的热气把他的眉眼蒸得有些模糊,他回头冲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锅铲碰铁锅的响动盖住了。
她弯起嘴角,摇了摇头:“不远,我住在大院里头,走路过来就行。”
“好,那就明天来报到。找后勤领一套绘图工具,就说是我批的。”
席茵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太谢谢您了。”
谭副院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扶了她一把:“你要谢谢你自己。这么优秀有见地的年轻人,我们设计院要是不收,那是我们的损失。”
席茵从设计院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上。
远远的,就看见宋鹤眠长身玉立,站在梧桐树下,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连忙激动地跑过去。
然后,她的鞋尖绊到了门槛上。
骤然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双有力的手臂就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军装的扣子硌着她的额头,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钻进她的鼻腔。
宋鹤眠慌忙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扶起来,低头检查她的脸色。
“摔着没有?”
席茵仰起脸来,那双杏眼亮极了:“宋鹤眠,我有工作了!”
她喊得很响,完全忘了自己刚从设计院大楼里出来,小楼里伸出不少好奇的头。
这小丫头,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席茵浑然不觉,只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特别是宋鹤眠!
哪怕是上辈子她做到厌烦了的工作,此时此刻,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时代里,她终于重新握住了它。
她马上就要踏上这个时代最汹涌的浪潮了,这一次,她不会再被抛下。
宋鹤眠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然后把手伸进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黑色盒子。
“祝贺你。”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棕色的,金属笔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席茵接过那支钢笔,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宋鹤眠。遇见你真的很幸运。”
她说得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这个人不计前嫌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
宋鹤眠被她这句话击中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薄红。
“走吧,回去换衣服。晚上还有表彰大会,席——工程师。”
他说“席工程师”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像冰面下偶尔露出的一小截春水。
席茵自然也看到了,耳尖也跟着红了起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你别乱叫,我就是个给人打杂的小助理呢。”
宋鹤眠一脸正色:“你已经很棒了,很多人想当助理都不行。”
席茵觉得自己要被哄成胚胎了,激动地往大院走。
“今天我要闪耀亮相你的表彰大会!走走走!”
宋鹤眠无奈地笑着跟上她的步伐:“你慢着点。”
路的尽头,周琼家收购站门口。
周琼正蹲在院子外面择菜,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身影从巷子口踱过来,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又开始往她院子里张望。
周琼把手里的芹菜往篮子里一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大爷怎么又来了。
想起丁徊芸上回说他脑子受过刺激,生怕他又要拿钱砸人:“大爷,您别看了,这房子和地都是我的,我有钱,不用您出钱盖。”
丁敬国嘴角抽了一下。
在心里把女儿骂了八百遍!
他本来想着今天周末,没什么安排,过来看看收购站的施工进度。
上次席茵说的那个现浇混凝土框架方案,他回去翻了好几本资料,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想当面再问几个关于节点构造的问题。
结果人还没走到门口呢,先被人当成了脑子有问题的老大爷。
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体面:“我是想来找席茵同志问几个问题的。”
周琼扶额,语气还是哄小孩的调子:“大爷,席茵同志有自己的事情,这会儿不在我这里。”
丁敬国也懒得纠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周琼接过来一看,白底黑字,印着“津市建筑设计院丁敬国高级工程师”,旁边还盖了个红印章。
哟~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好好好,我一定给您带到。”
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丁敬国一眼就看出这女同志还是没把他当回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那你记得啊。”
周琼双手捏着那张名片,脸上挂着客气又敷衍的笑意,连连点头应声:“放心,放心!您的话我一定帮您带到,绝对不耽误事。”
她眼底的敷衍藏得不算深。
丁敬国心里瞬间就堵上了一团火气。
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位女同志压根就是认定了徊芸那死丫头的话,名片在前,还是把他当成脑子不太灵光的人。
可他偏偏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当众辩解自己没病吧?
一腔闷气无处发泄,丁敬国脸色沉了下来,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气咻咻地转身就走。
他心里暗自腹诽,果然席茵那姑娘刁钻,交出来的朋友也都是一个性子。
看人从来只看表面,半点不辨真章。
他这一副高人模样,能是脑子不灵光的?
若不是当初席茵谈起建筑新技术时头头是道,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他压根不会三番五次往这个小小的收购站跑。
丁敬国越想越窝火,心底暗暗发誓,若是日后让他发现,席茵所谓的专业见解,不过是两句唬人的空架子。
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非要把这小小的收购站连根掀了,出尽今天这口恶气不可。
“丁大爷,要不要我送你?”
周琼见他一把年纪走得飞快,忍不住叮嘱一句。
丁敬国一听火更大了:“别叫我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