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在宜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列宁装,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做的图纸筒。
她正侧着头跟李芳说话,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整个人站在那片灰扑扑的营区背景里,像一幅被不小心搁错了地方的油画。
沈一舟推了推眼镜,低笑着跟何庆国咬耳朵:“看看,咱们在宜师妹往这儿一站,整条街的小战士走路都顺拐了。”
何庆国嘿嘿直笑,正要接话,温在宜已经瞪过来了,两人赶紧收了声。
丁敬国远远就看见了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还好,他还有这么些得意的学生。
要说起这里面他最看重的,莫过于温在宜了。
他这个得意门生,学问好、人品正和席茵那种相对,根本没得说。
模样也出挑,在津市学校的时候就不乏追求者,可惜眼光高,一个都没看上。
他现在心里头打着另一个算盘。
部队里也不是没有好小伙,优秀的青年军官多得很,今天表彰大会上正好看看,有没有配得上他爱徒的。
正想着,他往人群那边走过去,几个学生立刻收起了嬉笑,规规矩矩地站好。
“老师!”温在宜迎上来,“您去哪儿了?我们在这儿等了半天了。”
“去办了点事。”丁敬国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提。
然后朝学生们招了招手。
“走,我们先去看看施工场地,把地形和基础条件摸清楚。晚点带你们参加部队的表彰大会,昨天政委就把你们的邀请函一起给我了。”
几个年轻人顿时兴奋起来,李芳扯着温在宜的袖子直晃:“表彰大会!那肯定有好吃的!”
沈一舟在后面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你就惦记着吃的,老师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丁敬国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学生们的笑闹声,心情难得地舒展开来。
他还有个小心思没说出来。
表彰大会结束后,他还想去找政委和师长聊聊工程进度的事,顺便也聊点别的。
布防工程的建设细节要谈,部队里有没有合适的年轻后生,也得留个心眼看看。
他的爱徒配得上最好的。
下午五点,宋鹤眠一头扎进厨房就没出来过。
他身上套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短袖汗衫,露出两条被训练场上的日头晒成蜜棕色的手臂。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正一手颠勺一手拿着锅铲,把一盘子回锅肉翻得虎虎生风。
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土豆丝、码得整整齐齐的排骨、一条剖好洗净的鲤鱼,以及半碗剥好的蒜瓣。
后勤部今天提前发了过年的物资,肉、鱼、粉丝、白面,满满当当地堆了半个灶台。
平时这些东西他都是省着做的,今天倒好,灶台上三个锅同时烧着,一个炖排骨,一个蒸鱼,一个炒回锅肉,整个厨房被蒸汽和油烟填得满满当当,连窗户玻璃上都蒙了一层白雾。
席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阵仗,嘴巴张了张:“不用这么多,又不是过年——”
宋鹤眠头也不回:“东西不就是用来吃的吗?这也是庆祝你找到工作,是我们家大喜的日子,和过年没区别。”
铲子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利落,宋鹤眠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炒好的回锅肉倒进盘子里,油亮的肉片裹着豆瓣酱的红油,蒜苗段炒得翠绿,花椒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然后转过身来,看见席茵还杵在门口,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先出去,等下身上都要染上油烟味了。你先收拾自己吧。”
他记得女同志们在人前都喜欢光鲜亮丽香香的。
席茵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放下锅铲走过来,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原地转了个方向,往门外轻轻一推。
就这样,懵懵地被推了出来。
厨房门在身后关上了,里头重新响起油锅下菜的滋啦声。
好吧。
席茵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上映着的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今天有得吃了。
回了屋,她打开衣柜,把那件墨绿色大衣拎出来挂在门后,又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开始仔细地拾掇自己。
头发被她仔细地盘起来,在脑后绾成一个松而不散的髻,拿两根黑色的小发夹固定住,额角和鬓边各留了一小撮微卷的碎发,弯弯绕绕地垂下来,把她本就小巧的脸型衬得更加精致。
又从抽屉里翻出那盒雪花膏。
来大院这么久,统共没用过几回。
用指尖挑了黄豆大的一点,在掌心里搓开,一点一点地拍到脸上,从额头拍到下巴,从鼻梁拍到两颊,拍得皮肤微微发凉泛红才停下来。
然后她拿出一支削得尖细的眉笔,对着镜子,在眉尾处轻轻描了两笔,把本来就浓淡合宜的眉毛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就这么两下。
没有粉底,没有口红,没有那些她前世在化妆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可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镜中那个人也冲她眨了眨眼。
眉目如画,唇色天然地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盘起的发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墨绿色的衣领衬得她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美得张牙舞爪的。
席茵对着镜子扬了扬下巴,今天这仗,装备齐全了。
表彰大会的会场是部队的礼堂临时改的,红绸横幅从主席台上方横拉过去,上面贴着“三十九师年度表彰大会”几个大字。
台下的木条椅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坐满了穿军装的官兵和部分家属。
温在宜跟着丁敬国一行人走进会场的时候,几乎是在迈进去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她今天这一身素净又文雅的打扮,像是灰蒙蒙的荒原上忽然开了一朵白茶花。
几个正在搬椅子的年轻战士看得走了神,手里的椅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被同伴在后脑勺上拍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李芳跟在温在宜身后,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凑到她耳边低声笑。
“在宜姐,你今天可真是大杀四方。”
温在宜微微低下头,嘴角抿着一丝矜持的笑,耳根却悄悄热了。
她心里头是有些得意的。
在津市学校里她也是被看惯了的,但今天不一样,这是部队,是宋鹤眠的部队。
她本来没想过能在这里遇到宋鹤眠。
但是在市区的时候偶遇的那一面,让她笃定。
这里只有这么一个军区,她今天肯定能看到宋鹤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