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看着那道被天魔血阵压得摇摇欲坠的光柱,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一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都在颤,笑得弯下腰去。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抬手去抹,抹了一把,掌心全是血,也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咳出来的。
"谋划了数百年。"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从潜入仙盟那天起,每一天都在算计,每一步都在赌。我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被发现,被围杀,被抽魂炼魄。我甚至想好了,真到了那一天,我就笑着咽气,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掉一滴眼泪。"
"我以为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算进去了……"
她看着那道在血阵镇压下奄奄一息的光柱,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没想到,最后是一场空。"
她转过头,看向李寒山,那双总是清冷如月的眼眸里,第一次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歉意。
"对不起。"她说,"连累了你。"
李寒山摇了摇头。
"不连累。"他答得很干脆。
他伸手扶住隐月的手腕,让她靠着自己站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赌是我自己要跟的,阵是我自己要布的。既然是一起下的注,输了,就一起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负手立在漫天石粉与血色穹顶之下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合道就是合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想到,我们赌上一切的谋划,就这样被你,一指尖,破了。"
天魔宗主看着他,眼底那丝兴味又浓了几分。
"你也不错。"他淡淡道,"化神之境,神识已至炼虚后期,又有那般剑术。若给你时间,成就合道,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
李寒山也没有问。他只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隐月,问出了一个从方才起就压在他心底的问题。
"我有点没搞明白。"他说,"他是你父亲。你为什么要灭天魔宗?"
"姐姐!"夜绯烟抢先惊呼出声,捂着嘴,满眼"震惊","你好狠的心呐!天魔宗是你的家,父亲是你的亲人,你居然……居然想灭了我们?"
隐月没有理她。
甚至连眼角都没有给她一个。她只是看着天魔宗主,一字一字地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万年的寒冰:
"他,不是我父亲。"
李寒山挑眉:"哦?"
"我母亲,不过是他的魔奴。"隐月的声音很平,平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是他上万个魔奴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供他采补,供他发泄。我的出生,完全是一个意外——一个他酒后放纵、连名字都懒得记的意外。"
"我刚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已经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她的修为一年比一年低,人一年比一年枯,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还要跪着给他奉茶。"
"她被吸干最后一丝灵力的那天,还在笑。"
隐月顿了顿。
"因为她终于解脱了。然后他们就把她扔进了万蛇窟。我隔着栅栏看了三天,直到窟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记了三百年。"
"那一年,我七岁。"
平台上的空气,冷了下来。连三长老张了张嘴,都把到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有几个围观的年轻弟子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
"呵。"夜绯烟却笑出了声,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光,"姐姐,你这故事编得可真动人。可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父亲若对你不好,怎么会让你当圣女?天魔宗的圣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多少弟子做梦都求不来的位置。你吃着宗门的,用着宗门的,转过头来反咬一口,说得过去吗?"
"圣女?"隐月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夜绯烟。
那一眼很静,静得夜绯烟的笑意无端地滞了一瞬。
"那是我自己挣的。"她一字一顿,"是我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踏着同门的尸骨,一场一场打出来的。我十四岁那年,他把我扔进血池试炼,同去的三十七个弟子,只爬出来我一个。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一块招牌——因为一块招牌,比一堆赏赐便宜得多。"
"他若真的对我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会把潜入仙盟的任务派给我?那是九死一生的死局!你可知道我在仙盟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神识不敢多放一寸,梦话不敢多说一句,同门多看一眼都要在心里过三遍!就在上个月,还有人向仙盟执法殿递了密信,揭发我的身份!"
她死死盯着夜绯烟,眼神锐利如刀。
"那封密信,是你安排的人,吧?"
夜绯烟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在仙盟九死一生,不知道在鬼门关前走了多少回。"隐月收回目光,声音重新低了下来,低得像一声叹息,"若不是后来结识了银铃前辈,承她庇护……我落红樱,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落红樱!
李寒山这时候才知道她的真名。
她叫落红樱。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宗门'——"
她抬起头,最后看向天魔宗主,眼里的泪早已干了,只剩下一片烧尽一切之后的死寂。
"我灭了它,有什么错?"
"你没错!"李寒山点头。
他向前迈了半步,与她并肩而立,迎着天魔宗主的目光,一字一字道:"要我说,灭得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