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召见李阳之后的第三天，皇宫变了一个样。
宫门口的甲士从八个变成了二十四个，盔甲换了新的，腰刀出鞘的缝隙都统一了尺寸。宫墙外面更密——暗哨从两处变成了五处，明哨暗哨交错，每隔十步便站一人。连宫门口的石狮子都像被人重新擦过，冷冰冰地瞪着来路。
然后是穆公公。
李阳是从韩世荣嘴里听说的。
“将军，宫里的穆公公被换走了。“
“什么时候？“
“昨天，司空府的人来的，穆公公被调去管冷宫，换了个姓赵的太监过来。“
李阳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穆公公——那个自己掏钱给皇帝买鸡汤的老太监，跟了刘协十年的老太监。被调去管冷宫了。
冷宫是什么地方？废弃的偏殿，蛛网封窗，住着被废的妃嫔和被人遗忘的宫人。把一个贴身太监调到那里，名义上是“调任“，实际上就是流放。
曹操不仅收紧了皇宫的控制，还把刘协身边唯一信得过的人清走了。
这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李阳想了一整天。
也许有，也许没有。曹操可能本来就打算换掉穆公公，碰巧在这个时间点动了手。也可能因为他给刘协看病走得近，曹操觉得穆公公在中间传话，“不可靠“了。
但不管怎样，结果是一样的。
刘协更孤立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住在一座被军队包围的宫殿里，身边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李阳想起那天陛辞时刘协说的那句话——“穆公公跟了孤十年了。他是孤在这个皇宫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现在，这个唯一也没有了。
他没有再进宫。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了。
新来的赵公公比穆公公“规矩“得多。李阳送去的调理药材，赵公公照收不误，但每次都冷冰冰一句——“陛下安好，不劳李将军费心。“
连通报都不通报。
李阳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朝臣，不是将军。他是一个军医——一个被曹操“信任“的军医。而这信任是悬在头顶的刀，他越被信任，就越不能犯错。
回到府上，他照常过日子。上午去军医署，下午回来看诊或跟阿秀研读医案，晚上读书。
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真的安静，现在是假装安静。脑子里永远有一根弦绷着。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像隔着一层纱——你不知道纱后面是谁在看着你。
“子明。“一天下午，阿秀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看医案的时候心不在焉。我跟你说话，你要愣一下才答。昨晚在书房待到三更，但桌上的医案一页都没翻。“
阿秀放下竹简看着他：“是因为皇帝的事？“
李阳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韩大哥跟我说的。“她的声音放轻了，“他说丞相府的人来找过你，许褚亲自来的。“
“他告诉你的？“
“他没细说。只说你可能遇到了麻烦，让我多看着你一点。“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阿秀，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知道。“阿秀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来问你发生了什么。我是来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李阳看着她。
阿秀的表情很安定。不是那种客套的安慰，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从战场上一刀一枪熬出来的笃定。他们在官渡一起处理过成堆的伤兵，在北征路上一起熬过零下几十度的风雪。她见过他蹲在死人堆里发抖的样子，他也见过她咬着纱布给伤兵止血、手上全是血也不吭一声的模样。
“我知道你是一个做什么事都想很多的人。“阿秀说，“这有时候是优点。但有时候，想太多反而会把自己困住。“
“你跟韩世荣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阿秀笑了：“没有商量。韩大哥不知道我要跟你说这些。“
她站起来收拾竹简：“子明，你该做的都做了，该小心的也小心了。剩下的不是你一个人能左右的。与其担心那些控制不了的事——“
她顿了顿，把竹简放回架上：“不如把能做的事做好。“
“什么事？“
“治病。救人。教人。“她转过身来，“过完年就要南征了。你说过南征之后伤兵会很多。与其在这里发愁，不如多准备一些东西——药材、人手、方子。至少这些是你说了算的。“
李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笑出来了。
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年底了。许都下了一场大雪，比往年都大。
积雪压断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一根枝桠，“咔嚓“一声裂响，把正在劈柴的韩世荣吓了一跳。
“将军，这树该修剪了吧？“
“等开春再说。“
李阳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白茫茫的一片，把枯枝、泥泞、车辙印全都盖住了，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雪化了之后那些东西还在。曹操不会因为一场雪就变成一个好人，刘协不会因为一场雪就重获自由，他自己也不会因为一场雪就变得安全。
一切都是暂时的。
暴风雪过去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盯着窗外出神。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词——南征。
赤壁，那把著名的火。
他在前世的课本里读过一百遍赤壁之战——诸葛亮借东风，周瑜火烧战船，曹操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读的时候觉得精彩，觉得痛快，像翻一页历史书一样轻松。
但现在他是站在那八十万人中间的一个。
他是曹操的军医。他会跟着大军一路南下，会亲眼看到那条江，会亲眼看到那场火。火会烧起来，船会沉下去，人会死在江水里。
他会不会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历史没有改变，曹操会败，败得很惨。
窗外，雪还在下。韩世荣泼了一盆热水到雪地上，热气腾起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白雾。阿秀下午带了一壶热姜汤来，三个人围坐在书房里喝了一下午。没有谈政治，没有谈皇帝，没有谈曹操。只是聊医案、聊药材、聊南方的羊踯躅什么时候开花。
平淡得像一潭静止的水。
但李阳知道，这潭水的底下暗流涌动，随时会翻上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开始，不再去想那些控制不了的事。把能做的做好，等着风来。
等着那场改变一切的风。
建安十二年结束了。
这一年，他穿越到了东汉末年，从袁绍军营里一个小兵，走到曹操身边的中郎将。经历了官渡之战的血肉横飞，走过了北征乌桓的千里冰封。失去了郭嘉，得罪了太医院，给汉献帝看过病，被曹操敲打过，也被信任过。
他还活着，啊虽然仍然是个小配角，但已不再被人轻易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