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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幽灵下水

    秋分刚过,暑气被几场秋雨洗刷干净。铁路两侧的高粱地里,农民们正在挥舞镰刀进行抢收,成捆的高粱秆被堆在田埂上。

    陇海铁路东段,一列由三十节黑色车厢组成的货运专列正向东行驶。机车喷吐着灰白色的蒸汽,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这列火车的车厢外部全部用厚重的防水帆布遮盖,四个角用麻绳死死地绑在车底的挂钩上。

    第七号车厢内,没有窗户,光线昏暗。

    押运员王建国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把带有战术手电的冲锋枪。他是内卫局的高级特工。车厢里还有另外五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局士兵,他们分坐在车厢的各个角落,保持着警戒状态。

    在他们的中间,固定着八个巨大的方形木条箱。木箱外面刷着一层防潮的清漆,侧面用黑色油漆印着西北通运:大型农用水泵及配件的字样。

    王建国知道,这些木箱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水泵。

    其中六个木箱里,装的是高纯度铅酸蓄电池组。每个木箱的重量超过两吨。里面充满了腐蚀性极强的特种浓硫酸和高纯度铅板。

    另外两个木箱里,则是装在防震架上的白头热动力鱼雷,弹头里塞满了三百公斤高纯度黑索金炸药。

    这趟专列,装载着大西北海军计划拼图上最后的零件。

    火车减速,车厢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顿挫。

    “快到德州编组站了。前面是山东军的地界。”一名士兵站起身,从车厢门缝向外张望。

    王建国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上膛。

    “都打起精神。不管外面是谁,只要敢撬咱们的封条,直接开火。”

    火车在德州站的辅线上缓缓停稳。

    站台上,十几名穿着灰色军装的山东军士兵正在巡逻。带队的是一个连长,手里拿着登记册,走向列车。

    王建国推开车厢门的一条缝,跳下站台,顺手把门关死。

    “长官,例行检查。车上装的什么货?”山东军连长打量着王建国,态度并不算傲慢。

    一年前,山东主席韩复榘扣押了西北的几列货车,结果被李枭直接切断了燃油和水泥供应。整个山东的机械化部队瞬间趴窝,防线停工,最后逼得韩复榘派人去洛阳低头求饶,甚至签下了割让海港的密约。

    那次能源禁运给山东军上下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从那以后,只要是盖着“西北通运”印章的货车,山东沿线的关卡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建国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份货运单,递了过去。

    “西北农林总署调拨的一批重型农机配件。准备运到胶东那边的垦荒区去。”王建国语气平淡。

    连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确实盖着西北政务院的红印。他又看了一眼那节被帆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最近海上不太平,日本人查得严。我们韩主席有令,凡是过境的物资都要开箱验一验,也是为了防备走私。”连长试探着说了一句,手摸向了车厢的门把手。

    王建国没有后退,他向前跨出一步,挡在门前。

    “长官,这车厢里装的是精密的机器零件,怕水怕潮。出门前打了铅封的。如果开了箱,受了潮气,这批机器报废了,损失算你们山东省府的,还是算你个人的?”

    王建国盯着那名连长,眼神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我们西北军的脾气,长官应该清楚。”

    连长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王建国腰间鼓囊囊的衣服下摆。

    他当然知道西北军的脾气。上面有交代,尽量不要和西北的人起冲突。

    “既然是农林总署的密封件,那就不查了。”连长把货运单还给王建国,挥了挥手让手下的士兵退后。

    “给这趟车加水加煤。十分钟后放行。”

    王建国接过单子,没有说谢谢,转身爬回了车厢。

    十分钟后,列车拉响汽笛,驶出德州站,向着胶东半岛的方向继续飞驰。

    这批决定着潜艇能否下水的核心组件,在西北强大的国力威慑下,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军阀的防区。

    ……

    四天后。胶东半岛,威海卫以西,刘公湾。

    那座被伪装成盐场蒸发池的巨大干船坞上方,厚重的黑色防雨棚将阳光彻底遮挡。

    船坞内部,几百盏防爆灯散发着白光。

    一台龙门起重机正在缓慢地移动。粗大的钢丝绳下方,吊着一个两吨重的铅酸蓄电池木箱。

    陈兆海站在船坞底部的石板上。他的衣服上沾满了防锈漆的斑点。

    在经过大半年的秘密施工后,代号幽燕号的潜艇,已经完全展露出了它的金属真容。

    长达五十多米的耐压壳体全部焊接完毕,外部涂刷了深灰色的防锈和防海生物附着涂层。指挥塔高高耸立,尾部的十字舵和双螺旋桨已经安装就位。

    “下!慢点!”

    陈兆海拿着一个铁皮扩音筒,指挥着起重机操作员。

    潜艇中部的舱盖已经打开。木箱被精准地吊入舱口,缓缓下降到底部的电池舱。

    舱内,十几名戴着防酸橡胶手套的工人正在接应。

    电池组被放置在预先铺设好的减震橡胶垫上。工人们拿出粗大的紫铜电缆,将一个个单体电池串联起来。

    周天养戴着安全帽,从潜艇的指挥塔爬下来,走到陈兆海身边。

    “陈老,蓄电池组安装完毕了。”周天养拿起手里的验收单,“两台V12船用柴油机已经调试过两次,传动轴和减速齿轮箱咬合正常。淡水、燃油、压缩空气都已经加注完毕。”

    周天养看了一眼潜艇首部的鱼雷发射管。

    “那两枚白头鱼雷,也装进发射管了。弹头里的引信上了保险。”

    陈兆海看着眼前这艘钢铁巨兽。这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如今在古稀之年,在这个泥坑里变成了现实。

    “密封测试做了吗?”陈兆海问。

    “所有的阀门和法兰盘连接处,都用高压空气进行了二次打压测试。压力维持在八个大气压,二十分钟内没有出现压降。水密门闭合良好。”周天养回答。

    “好。”陈兆海点点头。

    “机器拼完了。该让人进去了。”

    船坞上方的生活区。

    几排红砖平房里。一百二十名潜艇兵正在整理自己的个人物品。

    赵水根把一件厚实的粗呢水手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半个月前,他们这批在西安经过了残酷旱地模拟舱训练的士兵,分批次换上平民的衣服,坐火车来到了这里。

    当他们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时,并没有太多的兴奋。海风带着刺鼻的腥味,海水又苦又涩。

    他们被关在船坞旁边的封闭营区里,每天的任务就是背诵潜艇内部的管线图和阀门位置。几百个红蓝黄各色的阀门,他们必须做到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找到并操作。

    “集合!”走廊里传来哨音。

    赵水根背起帆布包,走出宿舍。

    一百二十名士兵在营区中央的空地上列队。他们没有带步枪,也没有带多余的行李。

    内卫局的带队军官走到队伍前面。

    “所有人,换装!”

    军官一声令下。后勤人员推来几辆小车,上面堆满了藏青色的防寒服和厚底防滑胶鞋。

    士兵们迅速脱下平时的便装,换上了这套专门为潜艇兵设计的制服。衣服的布料很厚,能够抵御水下的湿冷,而且没有多余的金属纽扣,防止在狭窄的舱室内刮蹭到管线。

    “目标,一号船坞。跑步走!”

    队伍排成两列纵队,穿过严密的岗哨,进入了那个被防雨棚覆盖的巨大干船坞。

    当赵水根看到静静卧在船坞底部的那艘灰色潜艇时,他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速了。

    这不再是西安那个拼凑起来的木头架子。这是一艘真正的钢铁战舰,一艘能够潜入深海的战争机器。

    陈兆海和周天养站在潜艇的登艇梯旁。

    “一舱、二舱人员,从前甲板舱口进入。动力舱、电池舱人员,从后甲板舱口进入。指挥塔人员走中间。”陈兆海下达了登艇指令。

    士兵们没有说话,顺着铁梯爬上潜艇光滑的背脊,依次钻入圆形的舱口。

    赵水根被分配在鱼雷舱,他顺着垂直的铁梯下到潜艇内部。

    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局促。

    两根粗大的鱼雷发射管占据了舱室的大部分空间。在发射管的上方和两侧,用铁链悬挂着几张折叠的帆布吊床。这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

    头顶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管线、阀门和电表箱。成年人在这里只能弯着腰行走,稍微一抬头,就会撞到冰冷的钢铁上。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防锈漆和橡胶的味道。

    “所有人员就位!检查通信管。”舱内传来艇长的声音。

    赵水根走到鱼雷发射管旁的一个黄铜传声筒前,拔下塞子,大声回复:“鱼雷舱人员就位!阀门状态正常!”

    陈兆海在另外两名技术员的搀扶下,最后一个进入了潜艇的指挥舱。他将担任这次首航的技术总指挥。

    随着最后一道圆形舱盖被重重地拉下。

    “咔哒”几声脆响。水密转盘被锁死。

    潜艇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干船坞外面的气象观测站里。

    一名气象员拿着一沓刚刚收到的电报抄件,神色焦急地跑向指挥所。

    “王团长!青岛和上海的气象台同时发出了风暴预警。”气象员将抄件递给负责工程保卫的王根生团长。

    “一股强热带气旋正在渤海海峡形成。预计十二个小时后,将正面登陆胶东半岛。中心风力超过十级,伴有特大暴雨。”

    王根生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

    “日本人的军舰呢?”他问。

    “停靠在大连港和旅顺港。海上风浪太大,他们的驱逐舰承受不住,已经全部撤回港口避风了。现在的渤海湾,没有一艘外国军舰。”情报参谋回答。

    王根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乌云翻滚,海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

    他知道,这是老天爷给大西北最好的掩护。

    潜艇下水,需要炸开防波堤的进水口,让海水倒灌入干船坞。这个过程会产生巨大的动静,而且潜艇浮起后,如果遇到日军侦察机的巡逻,整个计划就会暴露。

    但现在,十级台风即将登陆。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能见度几乎为零。没有任何飞机敢起飞,没有任何军舰敢出海。

    “通知工程排。”王根生转过身,果断地下达命令。

    “带上防水炸药,去防波堤的三号进水口。等风暴中心到达、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给我把口子炸开。”

    “我们要借着这场风暴,让幽灵下水。”

    ……

    九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胶东半岛的海岸线。海面上掀起五六米高的巨浪,狠狠地砸在礁石和防波堤上,碎裂成漫天的白色水沫。

    防雨棚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边缘的帆布已经被扯碎,雨水顺着缺口灌入干船坞。

    防波堤的三号进水口处。

    十名工程兵腰间系着安全绳,在狂风中艰难地爬行。他们将几个装满高能梯恩梯炸药的防水胶袋,塞进了预先留好的爆破孔中。

    “导火索接驳完毕!起爆器准备!”排长顶着风雨大吼。

    工程兵们迅速顺着绳索撤退到几百米外的高地上。

    排长握住起爆器的手柄,看了一眼手表。

    “起爆!”

    他用力按下手柄。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风暴中炸开。

    坚固的钢筋混凝土防波堤被炸出了一个宽达二十米的巨大缺口。

    被狂风推高的海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浑浊、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咆哮着冲入落差达十几米的干船坞内部。

    巨大的水流冲刷着石板,卷起底部的泥沙。

    停在船坞底部的幽燕号潜艇。

    随着水位的快速上升,冰冷的海水漫过了它的履带,淹没了它的螺旋桨,最终覆盖了整个圆柱形的耐压壳体,只露出高高的指挥塔。

    潜艇内部。

    赵水根死死地抓住舱壁上的扶手。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海水涌入时那种恐怖的水流声。水压通过钢铁传递到他的身体上,产生了一种微弱的震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距离大海这么近。只隔着一层十几毫米厚的钢板。

    “各舱室报告漏水情况!”传声筒里传来艇长的声音。

    “鱼雷舱无漏水!”

    “动力舱无漏水!”

    “电池舱干燥!”

    水泵开始运转。

    在海水的浮力作用下,重达千吨的钢铁巨兽,缓缓脱离了底部的龙骨墩。它在充满泥水和泡沫的船坞中,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平稳地漂浮了起来。

    “主水柜注水完成。平衡状态良好。”

    陈兆海站在指挥舱里,看着倾斜仪上的水银柱。水银柱稳稳地停在正中央的位置。

    他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成功了,这艘在泥坑里拼出来的潜艇,没有发生头重脚轻的倾覆。它的重心设计是完美的。

    “断开岸电插头。切断外部缆绳。”陈兆海下达指令。

    甲板上的水兵冒着大雨,用斧头砍断了连接在岸上的固定缆绳,拔掉了充电电缆,然后迅速钻回舱内,锁死舱盖。

    “启动主电机。左满舵。微速前进。”

    动力舱内。

    粗大的电闸被合上。

    蓄电池组输出的强大电流,瞬间注入两台大功率电动机中。

    没有柴油机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电动机只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尾部的双螺旋桨开始在海水中旋转,搅起两团白色的水花。

    “幽燕”号潜艇,在没有任何拖船辅助的情况下,依靠自身的动力,在封闭的、充满狂风巨浪的海湾内,缓缓向前移动。

    “航向正北。深度设定,五米。下潜。”陈兆海看着深度表。

    几个排气阀被打开。

    主压载水舱中的空气被排出,海水涌入。潜艇的浮力减小。

    指挥塔外面的海水逐渐漫过玻璃观察窗。

    潜艇开始下沉。

    赵水根在鱼雷舱里,感觉到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他看着舱壁上的深度计。

    指针缓慢地从零移动到了数字“五”。

    五米的水深,对于大西北的这群旱地水手来说,是他们跨入深渊的第一步。

    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电动机的嗡嗡声和排气管的轻微嘶嘶声。

    “检查各处密封法兰。”

    水兵们拿着手电筒,仔细地检查着每一根穿过耐压壳体的管线接口。

    “深度十米。继续下潜。”陈兆海的声音在传声筒里回荡。

    深度计的指针滑向了“十”。

    水压开始增大。

    “嘎吱……咔咔……”

    潜艇的金属壳体在外部水压的挤压下,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和收缩声。

    这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被放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用力捏扁这个铁罐头。

    几个新兵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在模拟舱里听过工人用大锤敲击铁罐的声音,但这真实的、来自深海的压迫感,依然让他们感到恐惧。

    “别慌!这是正常形变!”老班长低声喝道。

    “深度十五米。悬停。”

    潜艇在水下十五米的深度停止了下潜。

    “保持平衡。微速前进。”

    就在这时。

    鱼雷舱右侧的一根高压气管法兰盘处,突然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一股细小的、带有极大压力的水柱喷射而出,打在舱壁上,溅了赵水根一脸。

    海水漏进来了!

    “右舷二号高压管法兰渗水!”赵水根大喊。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恐慌地躲开,而是在西安旱地模拟舱里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

    他迅速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大号管钳,扑向那个喷水的接口。

    冰冷的海水喷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将管钳卡在法兰盘的螺母上。

    旁边的两名士兵也冲了过来,三个人一起握住管钳的把手,用力向下压。

    “一、二、三!紧!”

    在三人的合力下,螺母被死死地拧紧了一圈。

    喷射的水柱瞬间变小,最后化作几滴水珠,停止了渗漏。

    “漏水点已排除!”赵水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海水,大声向指挥舱报告。

    指挥舱里。

    陈兆海听到汇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深度计上稳稳停在十五米的指针,又看了看旁边运转正常的电子罗盘和陀螺仪。

    这艘由西北包头的钢板、延长油田的燃料、加上一群从未见过大海的关中汉子,拼凑出来的大西北第一艘潜艇。

    在这场狂风暴雨的台风夜里,在这被抽干了海水的泥坑里。

    成功地完成了水下十五米的悬停。

    没有倾覆,没有解体。

    大西北的海军,在这个被黑暗和海水包裹的铁罐头里,完成了最艰难的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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