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用力在他唇上一咬,腥甜的滋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炸开。
燕扶危吃痛,微微一顿。楚昭趁势将他推开,水花四溅,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男人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唇上那道伤口沁出血珠,殷红地缀在唇锋上。他不擦,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色幽沉,唇色带血,反倒比她更像是来索命的艳鬼。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舌尖,不紧不慢地舔过唇上那道伤口,血珠被他卷入口中,像在品尝什么。他忽而勾唇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像一簇火苗,噌地烧着了两人之间紧绷的那根弦。
下一秒,他再度欺身而上。
吻比先前更深更狠,带着血腥气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列,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楚昭被他抵在岩石上,后背的冰凉和前胸的火热撞在一起,激得她浑身都在轻颤。
她被气笑了,抬手扣住他的后脖颈,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在唇齿间破碎含混,却挡不住那股狠劲儿:“梦里梦外……都是我说了算!”
气息交缠间,楚昭率先闭上了眼睛。她拉着他的意识,往那片熟悉的黑暗里坠去。
上一次,在梦里让他反将一军,这一次休想。
休想——
楚昭想骂天骂地。
她将燕扶危拉进了梦境,可这一次,比上一回更不对劲。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僵硬无比,像被浇筑在了什么东西里。
动不了,说不了话,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楚昭略一感应,心情顿时古怪到了极点。
这场梦里,她竟被困在了一尊石像内。准确来说,就是玄昭灵庙里那尊她自己的石像。
莫名其妙。
正当她满腹狐疑时,一股气息渐渐靠近。
随着那气息的逼近,楚昭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冲破这石头的囚笼。
楚昭并不是紧张,可胸腔里那面鼓却越擂越响,像是有什么要到来了……
来人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墨发披散,肩头似染着霜雪。他周身的气韵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阴鸷而压抑,每走一步,空气就重一分。
等他在石像面前站定,楚昭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燕岐?
不,不对。
楚昭呼吸微窒,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虽与燕岐如出一辙,气势却更加瑰丽宏大,鬓边更是生出了斑斑华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间催白了头。
这是……
燕、扶、危!
狗东西!可算肯露面了!
楚昭想挣脱石像出去,好好教训这厮,可灵魂竟像是被钉在了石头里,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忽然,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燕扶危的指腹,落在石像的眉心,轻轻摩挲着。
楚昭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他,是燕扶危的脸,可这张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痛彻心扉?
那双眼里,沉着毫不遮掩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朝朝……”
听到这声唤,楚昭整个人像被雷给劈着了似的。
梦里的燕扶危缓缓抬起手,指腹从石像的眉心滑下来,顺着眉眼,滑过鼻梁,最后落在唇上。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了石像的脸,呼吸拂在冰冷的石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楚昭:“……狗东西你是疯了吗!”她终于骂出了声,可燕扶危似乎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楚昭。”他开口唤她,眼神里带着迷惘,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怎敢弃我先去?”
“你不该这么早就死了才对。”
“你还欠我太多因果未了……”
楚昭的咒骂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汝脑有疾!谁欠你的了!明明是你欠我的!!
燕扶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石像的唇上,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缓缓靠近。
他的唇贴上了石像的唇。
冰冷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回应。
可他却吻得那样认真,那样虔诚。
唇瓣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从唇角到唇峰,一点一点地碾过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像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不敢松手,也松不开手。
楚昭被困在石像里,什么都做不了,可她能感受到那吻带来的颤栗。
明明是石头的唇,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她分明感受到一阵酥麻从唇上蔓延开来,像触电一样,窜过四肢百骸,从唇到舌尖,从舌尖到喉头,再从喉头一路烧到心口。
疯了,疯了,疯了!
楚昭觉得燕扶危疯了!这个疯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她脸上一热。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石像的脸颊上。
一滴,两滴,三滴……
楚昭愕然间,对上了男人缓缓睁开的猩红眼眸。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穷碧落,上黄泉,我也会找到你。”
“楚昭……你是我的。”
“谁也别想把你夺走。”
楚昭想破口大骂,想伸手甩他一巴掌,想冲出去咆哮:你这厮发什么癫!
可梦境却在这时突然碎裂,像一面被击穿的镜子,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崩塌。
下一刻。
温泉中,楚昭骤然睁开了眼。
同一瞬间,对面的燕扶危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楚昭恍惚间以为面前的还是梦里的燕扶危,胸口那股又疼又恨的火没处撒,抬膝就朝他死穴击去。
燕扶危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膝弯,掌心灼烫地贴着她腿侧的肌肤,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想让幽王府绝后吗?”
楚昭回过神来,脸色同样阴沉。她没有挣开腿,也没有往里收,就那么被他扣着,两个人以一种暧昧又危险的距离对峙着。
“刚刚那场梦,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冰冷。
“什么梦?”燕扶危蹙眉,脸上毫无破绽。
楚昭死死盯着他,要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
刚刚那场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燕扶危上辈子的记忆。
正是他在昭灵村为她雕刻神像时的场景。
燕扶危只觉那一幕的自己过于狼狈。
当年的他思念楚昭到了那种地步,对着她的神像做下那些事,实在是羞于启齿。
他不想承认,白晟帝有时候也要脸的。
何况先前的梦里,他并未看见楚昭,只有石像。
楚昭没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可半个字都不信他。
“还装!”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被戳到软肋后的恼羞成怒,“你那祖宗燕扶危是不是一直藏在你身上?让他出来!”
燕扶危见她这副羞怒难当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先前那场梦里,她莫不是……就在那石像内?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烫了一下。
他敛住心神,神色如常地开口:“先祖来去无踪,岂会受我传唤?”顿了顿,又问,“先前梦里发生了什么?”
“你当真不知?”
燕扶危摇头:“既是先祖之梦,我又如何能知?”
“是吗?”楚昭嗤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那上一回,你家祖宗在梦里对玄昭王做了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怎的,你家先祖与人巫山云雨时,都不避着你这孙子?”
这话说得又毒又辣,直往人脸上招呼。
燕扶危垂眸看着她,不躲不闪:“那夜不是玄昭王邀请入梦相会的吗?说起来,她也不曾避着王妃你这位后代子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彼此彼此。”
楚昭:“……”
她怒火攻心,对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嘴就是一口咬了过去。
燕扶危吃痛地蹙眉,却没躲,也没推。他垂眸看着她,见她被气成这样,心里反倒莫名生出几分好笑。
她就这么咬着他,像只炸了毛的猫,明明气狠了,下口却没真的往死里用力。
楚昭终于松嘴,退开半寸。
她刚刚又用鬼力试探了一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确认‘燕岐’身上是真的没有半点鬼气,也无魂魄藏身。
他实打实是个人。
那燕扶危究竟是藏在哪儿的?
撇去所有不可能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审视地盯着眼前这张脸,一寸一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唇线。语气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当真是幽王燕岐?”
燕扶危并不回避,与她对视:“本王不是燕岐,还能是谁?”
燕、扶、危。
这个名字在楚昭唇齿间碾过,却被她咽了回去。
扪心自问,她对燕扶危的了解,只有对方的那张脸,上辈子的几次隔江交手不是他派人刺杀她,就是她派人杀回去。
她没有证据证明眼前的‘燕岐’就是燕扶危。
不过……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就是了。
楚昭眸底掠过一抹暗光:“姑且不论你究竟是谁,燕扶危既选中你,想来他和玄昭王之间的事,你总是清楚一二的。”
“白日你说,白晟帝称玄昭王为爱侣,他二人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相爱的,你倒是先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片刻:“朝夕相处,互生情愫。”
楚昭翻白眼,鬼话连篇!
她忽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挑衅般道:“春风一度,露水姻缘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的一瞬,楚昭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的下颌绷紧了。
燕扶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幽沉至极。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扣在她膝弯上的那只手,指节骤然收紧。
楚昭心头一跳。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猛地拽了过去。
水花炸开,温热的泉水劈头盖脸地涌上来,她来不及闭眼,就被人箍住腰身,狠狠按进了怀里。
两个湿透的身体撞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楚昭闷哼一声,手掌撑在他胸口,想要推开,可触手之下,是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方才,”燕扶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咬牙切齿,“说什么?”
楚昭抬起头撞上那双眼,眸底深处像是涌动着要烧穿人的暗火。
“我说……”她挑衅地扬起下巴,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扣住了。
燕扶危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侧脸的线条冷峻得像刀削,眼底那簇火烧得毫无遮掩。
“春风一度?”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危险的笑意,“露水姻缘?”
楚昭竟莫名感觉到危险。
她认识‘燕岐’这么久,见过他清冷克制,见过他装模作样,见过他失控动情,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像是一把时刻都要绷断的弓弦。
“怎么,”楚昭继续火上浇油,“我说错了?玄昭王和白晟帝是死敌,如此两人,若真能有点什么,也只能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勾出一声笑:“露水情缘,谁把谁当真?”
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腰要被箍断了。
忽然,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了。
“玄昭王,好得很。”
淡淡的一句,扫过楚昭耳畔。
下一刻,水花四溅,男人回身上岸,径直离去。
楚昭舔了舔后槽牙,有点不甘心。
明明都被她激怒了,怎么就不多说点?这竖子气性大,忍性怎么也这么大?!
“喂?你这就走了?年轻人咋那么容易就认输?诶!你回来,再给我争辩争辩呗~~”
楚昭拍着水面,努力挽回一下。
“燕岐!燕扶危他孙子!你回来!”
燕扶危充耳不闻,胸口一股恶气难消。
他猜到了她是怀疑起了他的身份,刚刚那些话也是故意激怒他。
可那玩笑般的‘春风一度、露水姻缘’未尝就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一念至此,他恨得想要杀人。
凭什么她那般轻而易举的对他说忘就忘?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如此!
他燕扶危于她楚昭而言,究竟算个什么?
……
楚昭泡完温泉后,不紧不慢回了昭灵庙,远远地,她在后院都听到了前殿那边的动静。
“前面叮叮当当干嘛呢?”
灵婆婆见她回来,恭敬答道:“是幽王在前殿那边。”
楚昭眸光微动,心道:难不成是被她气狠了,那人去打砸石像发泄了?
她一边想着,脚步也挪动过去。
站在拐角处朝前殿的院子望去,男人正雕刻着石像的下半身,他神色专注,一丝不苟,紧绷的下颌线还能看出余怒未消的痕迹。
楚昭眨了眨眼,忽而笑了。
被她气成那样,还来雕刻石像,这人到底是什么性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