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扶危雕了一夜石像,叮叮咚咚的声响直到天光微亮才歇。
楚昭不知道旁人睡没睡着,反正她睡得很好。
晨时,潇潇端了早膳过来,推门瞧见那尊已然完工的石像,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楚昭懒洋洋地坐到桌前,瞥了一眼那石像的面容,与上辈子的她如出一辙。
用膳时,燕扶危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没有多看楚昭一眼,坐下来便安静地喝粥,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潇潇一边嗦着汤粉,一边毫无眼色地夸:“赘婿幽王你真厉害啊,居然一夜就将神像给完成了!”
燕扶危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碗筷,声音不大,透着股冷淡:“在昭灵村已耽误太久,该离开了。”
饭桌上一静。
潇潇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昭。
楚昭正嚼着一块腌萝卜,嘎嘣嘎嘣的,清脆有声。她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随意:“是该离开了。”
说完,她又夹了一块萝卜,嚼得更响了。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楚昭眼也不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嚼着她的萝卜。
燕扶危收回目光,起身离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昭嚼完了那块萝卜,才慢慢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鼻子里轻哼出声:气性还挺大!
用完膳后,楚昭走到那尊石像前,仰头看了许久。昨日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也都被压了下去。
‘燕岐’那嘴就和蚌壳似的,根本撬不出什么东西。她之前一直猜测燕扶危的魂魄还在世上,并且就在‘燕岐’的身边。
但现在,她心里怀疑的却是‘燕岐’会否就是燕扶危本人?
这个猜测是荒谬大胆了些,但未必就不可能,毕竟,她这个死了三百年的老鬼不也诈尸了吗?
她虽不了解燕扶危,但这世上有的是人,或者说有的是鬼了解他!
那只躲起来的皇帝鬼,很大可能就是明成帝!作为燕扶危的亲弟弟,且还是改她生平篡她性别的头号嫌犯,楚昭势必是要把对方给揪出来的!
到时候,一切真相都明了。
“陛下,小人又一不情之请。”灵婆婆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楚昭回头,一眼看破她所求:“你想让我带一些孩子入世?”
灵婆婆点头:“潇潇她们功夫还算不错,也一直好奇世外,若能在陛下身边伺候,接受历练,是她们的福气,希望陛下可以准允。”
楚昭点头:“可。”
她身边也的确需要些得力的人。
躲在拐角的潇潇听到这话,欢呼雀跃的跑出来,“太好啦~~我可以跟着老祖宗去外面啦!!!”
“你这泼猴,还不快将其他人叫来给陛下看看。”
潇潇用力点头,“陛下你等等我啊,我这就把她们叫来!”
没多时,潇潇就带着另外三个小姑娘过来。
其中两人似是双生子,长得如出一辙,姐姐叫沉鱼,妹妹叫落雁,合在一起便是沉鱼落雁。
剩下那个年纪最小,瞧着才十岁的样子,但楚昭对她也有印象。
之前燕瑜那个蠢货想要逃跑,故意往这小姑娘身上撞去,结果反把自己撞了个王八翻地。
小姑娘拍着胸口:“我叫武当,武夫的武,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当!老祖宗!我跟着你出山,以后可以当大将军吗?!”
三人都已知道了楚昭的真实身份,看她的眼里满是崇拜与尊敬。
楚昭捏了下小姑娘的脸:“那可得看你的本事了哦!”
武当用力点头:“我很有本事的哦!老祖宗你等着看好了!”
“嘿嘿,小当当你排队去吧!要当大将军也是我先当!”潇潇嘻嘻哈哈,小武当立刻不服:“才不!等我再长大一岁,你们就都打不过我啦!”
四个小姑娘又漂亮又厉害,楚昭瞧着也赏心悦目,她也叮嘱了,日后在人前就不要唤她老祖宗,四女都点头记下。
这边商定完后,楚昭就带着四女往村子那边过去。
燕扶危那边的人手也都汇合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两个‘人犯’还没到场。
“主子!猪圈那两个交给我,我这就去把他们拖过来!”
小武当主动请缨,迈开腿就往猪圈跑去。
楚南星等人听到这声‘主子’不免诧异,再看潇潇三女,楚南星凑上前问道:“表姐,你把她们给收了?”
楚昭睨他一眼:“好生说话,日后她们四人便是我麾下四大护法,身份比你高。”
楚南星一惊,瞪向潇潇几女,危机感瞬间爆表。
潇潇几女不甘示弱的瞪回去,瞅啥瞅!
老祖宗先前都说了,这个叫楚南星的虽叫她表姐,却不知她真实身份。
此子虽是楚家后人,但老祖宗却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告知对方,可想而知此子是有多废物和不可靠!
潇潇几人顿时有了自信,她们可比这不孝子孙靠谱多了!
不孝子孙还想和她们争风吃醋,呸!靠边去!
须臾后,小武当拖着两个一身猪臭的家伙过来,众人都捏住了鼻子,这味儿可真够大的!
楚昭认出了其中一人是燕瑜,至于另一个猪粪糊了一脸的家伙……
“那是你表弟?”她看向燕扶危:“就那个叫虞天佑的?”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冲其他人道:“时辰不早了,启程吧。”
言罢,他径直与楚昭擦身而过。
楚昭眨了眨眼,几息后笑了。
好家伙,这是与她闹上脾气了?
其他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殿下和王妃这是又吵架了?
没人敢吱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被殃及池鱼。
村长和灵婆婆带着村里其他人过来送行,相互告别之后,众人身影隐没在了大雾中。
……
云雾山下,受命原地等候的将士们忽然发现山间的雾气开始散了。
他们当机立断派出一支小队进山,在半道上就遇见了下山的燕扶危一行人。
山下众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楚昭打了个哈欠,径直上了马车。潇潇几女紧跟其后,四个小姑娘像一串小尾巴似的,叽叽喳喳地簇拥着她钻进了车厢。
燕扶危注意到那马车上的‘琇’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才问起游方:“燕瑜怎会与你们一道过来?”
“啊?王妃奶奶没告诉殿下你吗?”游方一脸意外,见燕扶危面色不善,赶紧添油加醋把始末道来。
他说得绘声绘色,从燕瑜胆大包天拦路,到‘燕瑜好人妻’,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听到‘燕瑜好人妻’几个字后,燕扶危眸色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游方说着说着住了嘴,牙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燕扶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淡:“将燕瑜带到我车驾上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辇。
须臾后,燕瑜被塞上了马车。
这一天一夜,燕瑜遭了大罪。堂堂皇子王爷,先是被塞进猪圈,和那些哼哼唧唧的东西共处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被人打晕;再被打醒时,还是因为幽王府的亲卫不想背他下山,故意把他抽醒,让他自己走!
燕瑜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此刻被推搡着摔进车辇,他满身猪粪味尚未散尽,狼狈得不成样子。一抬头,便看见燕扶危端坐在主位上,矜贵清桀,与他的狼狈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燕瑜怒吼脱口而出:“燕岐——”
声音刚冲出喉咙。
寒光乍现。
朴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锋利,刀锋重重压下,冰冷的铁贴着燕瑜颈侧。
燕瑜浑身僵直,声音卡在喉咙眼。
燕扶危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刀柄上,他微微偏头,刀锋也跟着偏了一寸,像是要切进燕瑜的肉里。
冷汗从燕瑜头上滑落。
“说说看。”
燕扶危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波澜不兴:
“你好谁人之妻?”
刀锋稳稳地压在燕瑜颈侧,纹丝不动。
燕瑜如坠冰窖,声音发颤:“七、七哥……误会、都是误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