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程思友探究地望着秦烈。
“临江县沿江那片区域,如果要划给开发区托管,需要经过哪些程序?”
程思友想了想,“首先得有市级层面的规划文件,然后要征求县里的意见,再报省政府备案。如果涉及行政区划调整,还要报民政厅审批。但这个托管不完全等同于行政区划调整,程序上没那么严格。”
“不过有一个环节绕不过去,县人大常委会要出决议。涉及乡镇管辖权变更,必须经过县人大审议。”
秦烈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如果县人大不通过,这个托管就办不成?”
“理论上是这样。”程思友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秦科长,你说巧不巧,临江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位子,现在还空着呢。我这个代书记,暂时主持人大工作。”
秦烈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程思友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材料、道歉、缓和关系。他更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规划落地、江桥镇被托管,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辖区就缩水了,面子上不好看,政绩上也要打折扣。
但如果他能在关键时刻卡住这个程序,让托管无法顺利完成,那他就不只是保住地盘这么简单了。
他会在市里那些反对这个规划的人眼中,成为一个可以争取的力量。
这个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程书记,我明白了。”
秦烈笑着跟他握手,然后下了车。
程思友在车里冲他挥了挥手,车子开出停车场。
湘州市。
皇家夜总会里,一片热闹景象。
白雪被按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三个人。
陈航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酒杯,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旁边是京城跟来的两个哥们,苏巡和宋逸,都能在纨绔圈子里排得上号。
“白雪,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陈航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咱们好歹认识一场,我又不会害你。”
白雪没动那杯酒。
“航少,有话直说,没必要把我弄到湘州来。”
白雪有些害怕。
当初她傍上赵子剑,一来是因为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赵子剑属于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了。
二来,临江县是她土生土长的地方,她父母都在本地有个一官半职,她也有底气。
可陈航这样的人,她是不敢招惹的。
白雪对自己的姿色很有信心。
但是向陈航这样顶流圈子里的纨绔,白雪还是知道自己斤两,不可能让这位纨绔一见钟情的。
陈航笑了,凑近了一些,玩世不恭地说道:
“行,那我就直说。秦烈最近在查开发区的事,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跟他早就分手不联系了,你把我找来,不可能不知道。”
白雪鄙夷地看着他,“我跟他是仇人,不是朋友。”
“仇人?”苏巡在旁边嗤笑一声,“仇人也是旧相识。你就没听说点什么?我听说你爸跟秦烈关系不错啊?”
“听说什么?你倒是比我消息灵通,不如你说给我听。”白雪没有好脸色。
苏巡被她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
宋逸在旁边拉了拉他,使了个眼色。
陈航倒是不急不躁,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放在白雪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白雪的父亲白承起,正和秦烈坐在一张茶台前喝茶。两个人隔着桌子,表情放松,不像是公事公办,倒像是私交甚笃。
白雪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她盯着照片,声音有些发紧,“我爸跟他根本不熟,能有什么往来?”
“这你就别管了。”
陈航收回手机,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你跟你那前男友有没有联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跟他在联系。你说你是仇人,可你爸未必这么想。”
白雪沉默了几秒,迅速冷静下来,盘算着该怎么应对。
“航少,你到底想要什么?让我去套秦烈的话?”
“没那么复杂。”陈航放下酒杯,眼神变得认真了些,“我就想知道,他现在手里掌握了多少东西。开发区那摊子事,涉及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个底摸清楚,我记你一个人情。”
“这个忙我帮不到,他根本不搭理我。”
陈航笑了,笑容很淡。
“不帮也行。那我只能理解为你爸跟秦烈是一条线上的,那我做事的时候,就得把白承起这三个字也考虑进去了。”
白雪心里一紧。
她太清楚陈航这种人说话的分量了。
他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在某个饭局上顺嘴提一句“白承起这个人不太稳当”,或者在某份报告上随手勾一笔,她爸的仕途就算到头了。
陈嘉恒可是重量级人物,平时来往的都是省部级。
她爸正在转正的关键期,因为秦烈耽误了,太不值得。
“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能问到什么。秦烈这个人,你们不了解,他警惕性很高。”
“所以才找你来。漂亮女人总是比我们这些老爷们好办事。再说了,你跟他好过,就算现在翻脸了,他见了你也不会像见陌生人一样绷那么紧。”
白雪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脑子里转得飞快。
如果答应了这件事,她手上就有了陈航的把柄;如果拒绝,她和父亲都要倒霉。
但还有第三条路。
她抬起头,看向陈航,忽然笑了笑。
“航少,我帮你这个忙,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帮我离开临江县。京城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想去省里。”
陈航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扭头对苏巡和宋逸说:
“你们听听,这姑娘有出息,知道往高处走。”
苏巡也跟着笑,笑声刺耳。
“行啊白雪,临江那小地方确实配不上你。”
陈航收起笑容,朝白雪伸出手。
“成交。”
白雪也伸出手,指尖冰凉,和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陈航几人哈哈大笑。
秦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梁弼辰正在整理材料。
孟庆友端着茶杯在看报纸,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装没看见。
“秦科长,刚才开发区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下周二有个紧急会,让您提前把时间留出来。”
梁弼辰站起来,递过来电话通知单
秦烈扫了一眼,“知道了。”
他坐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程思友说的那些话。
沿江产业带规划、保税区托管、方胜利主导编制、沈秋河批示原则同意。
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嵌进他之前已经搭好的框架里。
开发区那些僵尸企业,不是方胜利的终点,只是他的工具。
土地闲置、空壳公司、虚高采购、工程转包,所有这些烂账,最终都是为了沿江那片地。
赵氏集团在江桥镇的资产只是开胃菜,整个沿江产业带才是真正的盛宴。
下一步,他要规划好。
第一,核实程思友给的会议纪要真伪。如果这份纪要真实存在,方胜利让三家“省级重点企业”延期开工就算程序合规,但恰恰证明了他在刻意掩护这些空壳公司。
第二,查清楚沿江产业带规划的最新进展。程思友说沈秋河批示原则同意,让按流程征求意见。这个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下周三全省现场会召开之前,把开发区的问题捅出一个足够大的窟窿。
这个窟窿要大到省里无法视而不见,大到聂荣昌不得不叫停现场会。
秦烈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突破口在哪?
三家省级重点企业是方胜利精心布置的“样板间”,从厂房外观到展板数据,从工装工人到宣传片,全是刻意包装出来的。这些东西能骗过走马观花的参观者,但经不起实地调查。
程思友给的材料很关键,但那些东西只能证明方胜利曾经对这几家企业开过绿灯。
真正能坐实问题的,是现场。
秦烈翻看着材料。
左下角的编制单位一栏,开发区管委会排在第一,规划设计院排在第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份规划从源头开始,就是方胜利在主导。
规划设计院只是配合单位,出技术活,但方向、框架、核心内容全是方胜利定的。
秦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份规划要报省政府备案。
如果他能想办法让省里的人,在这份规划备案之前就知道它的存在,而且知道它是由谁主导编制的,那方胜利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聂荣昌在现场会上看到的只是开发区的表面繁荣,但如果他在现场会之前就看到了这份规划,看到了方胜利的名字赫然写在编制单位第一栏,他会怎么想?
一个开发区的主任,操盘全市的沿江产业带规划,这本身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秦烈把材料重新装进档案袋,锁进抽屉里。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林静姝三点多去了市委开碰头会,这会儿应该还没结束。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过了十来分钟,林静姝才回了一条。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涉及一些材料,想让你看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去我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