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华茂新材料。
厂房的机器轰鸣声隔着几百米就能听见。
聂荣昌走进车间,几十个穿着崭新工装的工人正在流水线上忙碌,动作熟练,看起来训练有素。
“华茂新材料主要生产新型环保材料,产品广泛应用于建筑、汽车、航空航天等领域。”
方胜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去年我们成功引进了德国的一条生产线,技术水平达到国内领先——”
“这条生产线多少钱?”省发改委主任突然问了一句。
方胜利愣了一下,“这个……具体数字我需要核实一下,大概在五千万左右。”
“五千万?”省发改委主任皱眉,“这一条生产线,我从设备上看,最多值五百万。去年全省引进的德国生产线我都看过,没有这一条。”
方胜利的笑容僵了一下。
聂荣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第四站,兴隆实业。
这是方胜利最得意的一个项目。
围挡上新换的公示板气派非凡,“兴隆实业集团总部基地项目一期工程”的效果图印得精美绝伦。
工地里面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几十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忙碌着,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兴隆实业是我们开发区重点培育的本土企业,计划投资十二亿元建设总部基地,建成后年产值可达二十亿元,利税三亿元,带动就业一千五百人——”
方胜利正说得兴起,人群中不知是谁碰了一下围挡。
围挡是新做的,铁皮很薄,下面只焊了两根细钢管做支撑,根本吃不住力。
“哗啦”一声,整面围挡倒了。
尘土飞扬中,工地里的真实景象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所谓的热火朝天,不过是几十个工人在原地走来走去,各类机械轰鸣。
这哪里是什么总部基地的工地,分明就是一片荒地上竖了个塔吊、摆了几个人,糊弄鬼呢。
全场鸦雀无声。
媒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方胜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秋河站在聂荣昌旁边,脸色铁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主任,这就是你说的投资十二亿的总部基地?”聂荣昌冷声问道。
方胜利汗如雨下。
“聂省长,这、这个是前期工程,刚刚开始——”
“前期工程?挖个坑,埋点土,就叫工程?”
方胜利大脑一片空白,编不出来。
聂荣昌看向沈秋河。
“秋河同志,开发区的‘成就’很让人意外啊,我们再随便走走。”
好一个随便走走!
沈秋河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聂省长说得对,那、那就随便走走。”
聂荣昌看向林静姝。
“林市长,你带路。”
林静姝微微点头,“聂省长请。”
一行人,接下来陷入一声又一声的震惊中。
先去了一片闲置土地,五十多亩,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中间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项目牌,上面写着“某某高科技产业园”,项目牌上的时间还是三年前的。
聂荣昌问为什么这块地一直没开发,方胜利想解释,但发现所有能用的借口都被秦烈那份报告提前堵死了。
土地批后监管不到位、企业资金链断裂、市场环境变化……
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因为隔壁地块上同样是三年前拿地的企业,人家的工厂已经投产一年多了。
聂荣昌没说什么,只是让秘书把地块编号记下来。
然后又去了一个所谓的“僵尸企业”。
厂房大门紧锁,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某某装备制造有限公司”。
透过围墙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办公楼的门窗已经破损,玻璃碎了一地。
聂荣昌问这个企业是怎么回事,方胜利支支吾吾地说是在转型升级。
“转型升级?”聂荣昌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升了多久了?”
没人敢回答。
最后去了开发区的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聂荣昌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
“开发区的工程项目,招投标程序规范吗?”
“规范,完全规范。”方胜利终于找到一个能理直气壮回答的问题,“所有项目都是公开招标,全程留痕,有据可查。”
“那污水管网改造工程的中标单位是谁?”
方胜利愣了一下,“天、天元建设。”
“天元建设的法人代表是谁?”
“赵天元。”
“他不是去世了吗?一个死人的公司,是怎么中标两千三百万工程的?”
方胜利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已经被震得一愣又一愣的。
聂荣昌目光平静,却吓得他腿软,几乎站立不住。
回到会议中心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来前好好的,回去全完了。
从喜气洋洋到鸦雀无声。
沈秋河坐在聂荣昌旁边,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开口解释,都被聂荣昌的眼神挡了回去。
林静姝和柯良文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重新回到会议中心,聂荣昌走上主席台,没有回座位,站在发言席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今天这个会,本来是要开成全省产业转型和营商环境建设的经验交流会。”
“但刚才的现场考察,让我很失望,也让来参会的各位同志们很失望。我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发展成果,是精心包装的人造景观。”
台下鸦雀无声。
“江东新能科技有限公司,号称产值两个多亿、纳税一千二百万、用工三百多人。实际的情况呢?设备没通过电,车间像废弃厂房,工人在擦垃圾,数据全是编的。”
“这样的企业,能代表江东市的产业发展水平吗?这样的成绩,能作为全省的经验来推广吗?”
沈秋河坐在主席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永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只有林静姝面色如常。
“江东市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暴露出来的。我相信,也不是只有江东市在造景!务虚工,造盆景,搞花架子,就是不干实事!”
“省委省政府之前就收到过相关的反映,但没有引起足够重视。这次现场会,既是一次经验交流会,更是一次问题暴露会。江东市开发区的问题,省里会成立联合调查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沈秋河。
“沈秋河同志作为江东市委书记,对开发区存在的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省委将根据调查结果,作出相应处理。”
沈秋河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聂荣昌又看向林静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