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姝同志到江东工作的时间不长,能够坚持原则,力陈弊病,推动核查,体现了一名领导干部应有的担当。这次开发区的核查工作,政府办的同志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值得肯定。”
林静姝微微低头,表示感谢。
“最后,我要说一件事。”聂荣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开发区的问题不是江东独有的,大家也不要当作在揭谁伤疤、亮谁短处、让谁出丑。这类问题,在全省具有一定的普遍性。我们搞产业转型、抓营商环境,不是搞形象工程,不是造数据、堆盆景,而是要实实在在为企业服务、为发展助力。这次现场会虽然暴露了问题,但恰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反思和改进的契机。”
他环顾四周,声音沉稳有力。
“我会建议省委,把这次现场会的情况通报印发全省,以此为契机,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产业园区问题大排查、大整治。要把那些弄虚作假的企业清理出去,把那些闲置的土地盘活起来,把那些被蚕食的国家利益追回来。这才是今天的现场会,应该有的意义。”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些人精神振奋,有些人面如死灰。
散会后,聂荣昌在会议中心的小休息室里,单独接见了林静姝和秦烈。
这是秦烈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全省的最高行政长官,以前只是在省委调查组汇报时,远远见过。
“秦烈,又见面了。”聂荣昌打量着他。
秦烈向他微微行礼。
“省长您好!”
“那份放在柯省长房间门口的报告,是你写的吧?”
秦烈没有犹豫。
“是我。”
“胆子不小。”
聂荣昌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越级给省领导递材料,还递到房间里来,你就不怕吃瓜落?”
“怕。”秦烈坦诚地回道,“这件事牵扯到方方面面,我只是个小干部,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祖坟都冒滚滚浓烟了,我也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但如果怕就不做,那些闲置土地、空壳企业、套取的财政资金就永远没人管。八千亩土地沉淀在那里,十几个亿的国家利益悬在空中,总得有人去捅这个马蜂窝。”
聂荣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
“你的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数据翔实,分析到位。但你要知道,你捅的这个马蜂窝,不只是方胜利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沈秋河一个人的事。它背后牵扯到的人、事、利益,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为了这件事,值得吗?”
秦烈想了想,认真地回道:“聂省长,有句话我不一定该说,但我想说出来。我来江东市府办工作之前,在省委调查组那段经历受益匪浅。”
“我最大的感触是,很多问题之所以从小问题变成大问题,不是因为没人发现,是因为发现了没人管、不敢管、不想管。每个人都想着明哲保身,想着前程似锦,等着别人出头,等到最后,问题已经烂到了根里,谁也救不了。”
他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也没什么背景,但我这人一根筋,在我看到问题的时候,没法装看不见。至于值不值得,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
“如果因此就仕途暗淡,那也认命了。”
聂荣昌被秦烈这番言论逗笑了。
“你小小年纪还挺豁达,这话虽简单直接,倒有几分禅意。”
“老洪说得没错,你这个人有胆有识,就是脾气太倔,容易得罪人。看来果然如此。”
秦烈微微一怔。
省委洪书记?
竟然向省长提过自己?
“你小子,虽然身处基层,名气大得很哪!”
“常委会上,可是经常点你的名字。”
秦烈笑不出来了。
点我的名字?
嘎哈?
“说你那次在大桥剪彩的事,包括在调查组的一些事,虽然方式方法有待商榷,但反映的问题确实存在。他让我多关注一下你这样的年轻干部。”
秦烈心里一震,但仍旧保持微笑。
“静姝同志,开发区的后续核查工作,省委省政府会全力支持。方胜利的问题,交给省纪委调查组来办。但开发区的整改、闲置土地的处置、僵尸企业的清退,这些事政府要牵头抓好。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份能落地的整改方案。”
聂荣昌要求不低,林静姝表情沉重。
“请省长放心,江东市政府一定全力以赴。”
别说有效利用、合理开发,光核查都废这么大劲,遇到这么大阻力,更别说清退了。
“省长,我也有一点要求。”
林静姝望着他,声音沉稳有力。
“说。”
“我想要秦烈牵头负责此事,并且给他统筹协调的权力。”
聂荣昌看着他二人,一下笑了。
“这个不难,给秦烈同志一个挂职锻炼的机会吧。这也是我正要说的事。”
“秦烈这个同志,有冲劲、有能力、有担当,但有时候冲得太猛,不知道转弯。你是他的分管领导,要多提醒、多把关。”
林静姝看了一眼秦烈,嘴角微微翘起。
“聂省长放心,我会看好他,不让他翻车。”
“方胜利涉事调查,不宜继续担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我建议副主任程梅暂代主任一职,而秦烈同志可以挂职副主任,专职做好整改工作。”
“市政府这边,周朋同志刚刚担任副市长,分管开发区工作,由他挂帅最为合适。”
林静姝这番考虑非常周全。
既给了程梅这个同盟职务,又给了秦烈锻炼的机会,以及生杀大权。
同时,让周朋牵头负责,有什么事还可以互相牵制、责任共担。
周朋和秦烈不同,秦烈是林静姝一手培养起来的。
而周朋,有自己的路数。
之前让他分管开发区,也是林静姝的想法。
这样就可以让他背后的势力,与自己绑定。
如果常务副市长能换上自己人,那她在常委班子里就又多了一票。
“我同意你的想法。”
聂荣昌自然不会因为江东市几个小干部变动,去跟省委沟通。
但他完全可以借着此事,跟沈秋河去谈。
此时的沈秋河,应该是百蚁灼心了。
聂荣昌只要提要求,没有不答应的。
从休息室出来,两人明显一松。
林静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秦烈也是一样,整个人轻快许多。
这场仗,他们胜利了。
“累了吧?”
“累,但值了。”
林静姝看着秦烈,眼里有光。
“秦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退缩,谢谢你坚持到底,谢谢你——”
她粲然一笑。
“谢谢你站在我身边。”
秦烈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静姝,我说过,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我跟你一起顶着。”
走廊尽头,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楼下,方胜利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带上了车。他走到车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朝大楼上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谁,也许是在看他待了五年的办公室,也许想看他一手打造起来的王国。
梁弼辰过来汇报。
“科长,材料都整理好了。纪委那边催着要,可以给他们吗?”
“给吧,做好交接签收。对了,孟庆友人呢?”
“秘书长把他叫走了。好像是胡秘书长被聂省长点名批评了,市委那边也在问责。孟科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收拾东西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烈没有多问。
孟庆友全程没有参与开发区的事。
但在这种所有人心情不好的档口。
只能充当撒气桶。
不一定是挨什么板子,但有可能换个地方另起炉灶。
秦烈给孙浩打了个电话。
“孙哥,你赢了。”
“你也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秦烈这不光是在问他的想法,更是在给他提条件的机会。
“只要秦科长安排,我都服从。”
孙浩豪气干云。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
缘分妙不可言。
只要是秦烈的决定,他都愿意相信。
“跟我一起去开发区怎么样?”
孙浩一怔,旋即两眼放光。
他在商务局这么多年,不过是招商科的一个科员,连个四级主任科员都没混上。
秦烈安排他去开发区。
江东市开发区是正处级单位,管委会主任高配副厅级干部,由副市长兼任。
但下面的职数多,级别高,又能干实事,一点也不比在市直部门差。
更重要的是,开发区拿年薪。
尤其年底绩效奖金非常可观。
对于农民家庭出身的他,压力能减轻许多。
商务局没有宿舍,他到现在还在租房子。
一个月这点工资,除了交房租,人情往来,就没剩什么了。
如果去开发区上班,开发区面积大,有宿舍,食堂三餐,还有健身活动中心。
对于他这种单身汉,实在是太舒适不过了。
好好干几年,就可以攒钱公积金贷款买房,他也能在江东安家,还可以把父母接来了。
“谢谢科长,我愿意!”
一百个愿意!
秦烈被他的态度逗笑了。
“你也不怕我把你卖了,也不听听什么岗位,什么条件,就掏心掏肺的答应。”
“秦科长就算真给我掏心掏肺卖掉,我也愿意。”
孙浩拍胸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