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姝和秦烈一走,沈秋河被叫进了休息室。
聂荣昌低头看着资料,好像不知道他进来了似的。
沈秋河就那么站在旁边,姿态恭谨,战战兢兢。
“省长,对不住,今天的事,让您献丑了。”
“我有什么可献丑的?开发区不是我建设的,方胜利也不是我提拔的。”
聂荣昌心中发冷。
如果不是秦烈的越级上报。
他或许真的不会发现开发区的问题。
一旦有一天事情暴露,他才是真的丢人!
不为别的,就为这一点,他都要记着秦烈一份情。
聂荣昌语气听不出好坏,可这话是在点自己。
沈秋河哪里听不出来,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省长,是我用人失察,我确实有责任。作为市委书记,我对干部疏于管理,对开发区的工作抓得不紧,这些我都认。但我可以向省委保证,我本人没有收受过方胜利一分钱,没有插手过开发区任何一个项目。”
“你没有,不代表你身边的人没有。”
聂荣昌的目光骤然凌厉起来。
“沿江产业带规划,一开始是谁提的方案?王东奇?还是你?”
沈秋河愣住了。
“王东奇已经被抓了,他交代了不少事。省纪委的卷宗我看过,沿江产业带的规划方案,最早是市委办提交的,上面有你的圈阅。”
沈秋河的脸色已经白了。
“省长,这些事我可以解释。沿江产业带的规划方案,是王东奇主导推动的,我只是圈阅同意上常委会讨论。省级重点企业的推荐,是开发区报上来的,我作为市委书记签字,是程序需要,我只是让他们按程序核实,我是当家人,不可能每家都去实地核查。保税区的托管方案,都是常委会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程序没错。你也知道你是当家人,你是市委书记,是江东的一把手。程序没错,不代表责任没有。方胜利在你眼皮子底下搞了这么多年的小动作,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沈秋河沉默了。
他可能不知道吗?
光是上次柯省长带团来送土特产的事,就不可能掏他方胜利自己的腰包。
方胜利的做派,他多少有所耳闻。
圈地、转包、虚报数据,这些事情在开发区不是秘密。
但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方胜利能干,能把开发区的GDP做上去,能把场面撑起来。
每次省里来检查,每次招商引资、经验汇报、现场交流,方胜利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他脸上有光。
他以为这些只是小问题,不影响大局。
他以为方胜利是可控的,不会出大乱子。
他以为……
“秋河,你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是个好干部。那时候你能跟老百姓坐在一条板凳上抽烟,能为了一个项目跑省里几十趟。怎么到了江东,反倒离群众越来越远了?”
聂荣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听在沈秋河心里,仍旧沉甸甸的。
沈秋河欲哭无泪。
“位置变了,心态也变了。以前想的是做事,现在想的是不出事。以前眼里看的是问题,现在眼里看的是成绩。以前手里抓的是落实,现在手里抓的是汇报。”
聂荣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批评你。我是想告诉你,你今天在会上看到的那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你一步一步退让、一次一次将就、一回一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养出来的。”
沈秋河低下了头。
“方胜利的事,省纪委会查清楚。你的事,省委也会有说法。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听你一句实话。”
聂荣昌看着他。
“开发区的问题,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秋河毫不犹豫。
“省长,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不准确,方胜利搞的那些名堂掩人耳目,我们都被他蒙在鼓里。”
“三家省级重点企业举报这事我是知道的,还训斥过他,批评他改正。”
“所以他就弄虚作假,掩人耳目?”
“没,我没让他这么做,我只是让他抓紧整改。”
沈秋河一脸诚恳。
“省长,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没有想到,方胜利的胆子会这么大。”
“你不是没想到。”聂荣昌冷哼一声,“你是不想去想。你怕想了,就要面对,就要处理,就要得罪人,就要影响你的政绩,影响你的仕途。”
沈秋河浑身一震。
“秋河,你知道你和林静姝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沈秋河抬起头,对这个问题感到很不舒服。
“她到了江东,看到问题,想的是怎么解决。你到了江东,看到问题,想的是怎么掩盖。她不怕得罪人,你怕。她不怕现场会开砸,你怕。她不怕省委省政府看到真实的问题,你怕。”
“因为你把江东当成你的垫脚石,她把江东当成她要治理的地方。”
聂荣昌脸色不悦。
“开发区不是独立王国,更不是法外之地。”
“拥有至高的权力,创造亮眼的成绩,同时也要有实打实的工作。”
“以前顾珩当市长的时候,你们配合的很好。怎么静姝同志一来,你就哪哪不顺眼?”
“你是当家人,她是辅佐你的,但不是给你当牛做马打杂的。”
“而且,她姓林!”
聂荣昌这番敲打再直白不过。
沈秋河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些。
正因为林静姝姓林,他才……
“省长,请您放心,我一定和她搭好班子,处理好开发区收尾工作。”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交给静姝同志,周朋配合,秦烈负责。”
“秦烈负责?他拿什么负责?”
沈秋河忍不住反问道。
“让他挂职开发区。程梅当开发区管委会副书记、主任,秦烈挂职副主任。就这么定了。”
聂荣昌有些累了,他不想多说,揉着太阳穴,朝沈秋河挥挥手。
“行了,把刘永年叫进来。”
没等沈秋河出去喊,门外的秘书已经通知到位。
刘永年敲敲门,走了进来。
他刚当上常务副市长不久,从没单独见过聂荣昌,在聂荣昌面前有些缩手缩脚。
“省长您好。”
“坐吧。”
刘永年哪里敢坐,站在沈秋河后面一个身位。
沈秋河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永年,我记得开发区以前是你分管?”
“是……”
“开发区这几年的情况,你清楚吗?”
“清楚,也不是很清楚。”刘永年支支吾吾。
“那为什么没有报告?”
刘永年欲言又止。
“省长,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
“实事求是地说。”
他看了一眼沈秋河,咬牙说道:
“我只是个副市长,开发区的事,哪里能说了算的。方胜利是沈书记的人,开发区的重大项目、人事安排,都是市委直接管的,以前顾市长也不怎么过问。而且有王东奇这个常务,哪里轮到我插手。”
沈秋河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秋河,是这样吗?”
沈秋河顿时就怒了。
“刘永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开发区的事哪一件不是上会研究的?方胜利的人事安排是常委会集体决策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现在把责任全推给市委?”
“沈书记,我不是推责任。我只是在回答聂省长的问题。开发区这几年的情况,我只能管个大概,人财物我都说了不算。但我没有向省里报告,这是我的问题。我为什么不报告?因为我报告了也没用,而且我也不能越级报告啊。”
“你——”
“行了。”聂荣昌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我今天不是来听你们互相推诿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聂荣昌继续发问。
“永年,你作为常务副市长,清楚情况却不报告,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自己想过没有?”
刘永年低下了头。
“秋河,你作为市委书记,明知下面的干部有问题却不处理,不调整,不纠正,任由问题发展蔓延,你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沈秋河也低下了头。
“你们两个人,一个纵容,一个不作为,把一个国家级开发区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八千亩闲置土地,十三家空壳企业,三个多亿的财政资金被套取,十几个亿的土地收益被沉淀。这些数字,以后都要写进江东的发展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慌乱的心跳。
“省里对你们的处理意见,还要再研究。但有两件事,我现在就要定。”
聂荣昌看着沈秋河。
“第一,江东市委书记沈秋河,向省委作出深刻检查,在市委常委会上公开检讨开发区的失察失管问题。”
沈秋河点了点头,脸色灰败。
“第二,江东市政府成立开发区闲置土地和僵尸企业清理整治工作领导小组,由林静姝同志担任组长,周朋同志担任副组长。政府办秦烈同志挂职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专职负责整改工作。市里各相关部门要全力配合,谁要是明里暗里使绊子、设障碍,省委会直接过问。省纪委调查组同步调查相关违法违纪问题。”
刘永年一脸震惊。
“永年,你有意见?”
“没,没有。”
刘永年连忙摇头。
“那就好。”
聂荣昌沉声说道:
“秋河,我最后跟你说一句。你是人民的干部,不是某人的靠山。方胜利倒了,你不一定倒。但你如果还分不清轻重,还想着捂盖子、保面子,那就别怪省委不讲情面。”
沈秋河浑身一震,低头认错。
“省长,我知道了,我一定改。”
聂荣昌哼了一声,向门外走去,忽然脚步一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胡宇照这个人,放在秘书长位置上不合适,建议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