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赵铁山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队员们的目光从尸后的尸体上移开,落在李玄都身上。
江小鱼从地上爬起来,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顾不上疼,盯着李玄都的脸。
“教官,队长她……是不是已经……”
“闭嘴。”李玄都打断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尸后尸体的胸口。
闭上眼睛,掌心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内收缩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尸后的尸体里往外拽什么东西。
几秒后,一缕淡灰色的雾气从尸后的胸口飘出来,在李玄都掌心上方凝聚,像一颗半透明的珠子。
珠子里有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李玄都睁开眼,看着掌心那颗珠子。不是尸后的气息,是姜雨棠的。
“她还活着。”李玄都站起来,把那缕气息握在手心里。
赵铁山的眉头动了一下。“能找到吗?”
“能。”
李玄都闭上眼睛,右手掐诀,左手摊开,掌心那缕淡灰色的雾气开始飘动,像被风吹动的烟,指向教学楼的方向。
他睁开眼,跟着雾气的指引往教学楼走去。
749局的队员们跟在后面,赵铁山走在最前面,右臂保持着雾化状态,随时准备战斗。
江小鱼捂着肩膀走在中间,几个队员架着他。那三个还有战力的队员走在最后,刀、剑、铁尺握在手里。
雾气飘进教学楼,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门口停住了。
门锁着,从外面挂了把U型锁。赵铁山一拳砸在锁上,锁断了,门弹开。
实验室里很暗,窗帘拉着,没开灯。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灰尘的味道。
靠墙的柜子里摆着各种标本——泡在液体里的器官、骨骼模型、人体剖面图。
角落里的地上,一个女人蜷缩着,双手被绳子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块布。
姜雨棠。
头发散着,脸上有淤青,左眼下面青了一块,嘴角有干了的血痕。
作战服被撕破了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擦伤。但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平稳。
李玄都蹲下来,扯掉她嘴里的布,割断手上的绳子。
姜雨棠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见了李玄都的脸。
“李玄都……”她的声音沙哑,“尸后……打晕了我……然后……”
“你没事就好。”
李玄都把她扶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左臂的旧伤裂开了,右手腕上有勒痕,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痕。
轻伤,没有骨折,没有内伤,只是被打晕了,体力还没恢复。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见姜雨棠醒了,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不是笑,那道刀疤被撑开又缩回去,像某种无声的释然。
江小鱼靠在墙上,捂着肩膀,嘴角扯出一个笑。“队长,你还活着就好。刚才教官把你的假身脑袋砍了,吓死我了。”
姜雨棠看了他一眼。“假身?”
“尸后伪装成你。”李玄都把她扶起来,“已经被我杀了。”
姜雨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作战服。袖口破了,领口也破了,但没有鳞片,没有黑血。她还是人。
赵铁山走过来,把一个队员叫进来。“送姜队长回去休息。其他人留下善后。”
队员点头,扶住姜雨棠的胳膊。姜雨棠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李玄都。
“谢了。”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
李玄都的手机震了。宋国栋。
“李医生!栀语又晕过去了!情况比上次还严重!您快过来看看吧!”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我这就过去。”李玄都挂断电话,看了赵铁山一眼。“这里交给你了。”
赵铁山点头。李玄都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校园里安静了。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赵铁山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李玄都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开始指挥善后。
远处,一栋高楼楼顶,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峻江一中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小腿。五官妖艳,嘴唇是暗红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暗金色的光。
她把望远镜放下来,舔了舔嘴唇,嘴角翘起来。
“峻江一中的事,只是开胃菜。”她把望远镜随手一扔,转身走向天台边缘,“李玄都,你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她的身影在天台上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一滴墨水融进了空气里。
别墅。宋栀语的卧室。
李玄都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栀语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急促。
她的眉头紧皱,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做噩梦。宋母坐在床边,抓着女儿的手,眼眶红肿。宋国栋站在床尾,手在抖。
“李医生,您终于来了!”宋国栋迎上来。
“栀语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吃了早饭,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说有点困,回房间睡觉。我刚才进来叫她吃午饭,就发现她叫不醒了……”
李玄都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宋栀语的脸色,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瞳孔扩散,对光反应迟钝。他伸手按在她手腕上,三根手指搭在寸口——脉搏细弱,节律紊乱,和上次的症状很像,但更严重。
“她醒来之后,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宋国栋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家,她一直在房间。除了我和她妈,谁都没见过。”
“那就是有人陷害。”李玄都的声音很平静,但宋国栋的脸白了。
李玄都伸手,掀起宋栀语的上衣,露出腰侧。皮肤白净,没有任何异常。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宋栀语的腰侧,两指按住符纸,口中低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急急如律令。”
符纸无风自燃,金色的火焰跳动着,从符纸边缘向内燃烧。燃尽的瞬间——宋栀语的腰侧浮现出一条蛇。
不是画的,是纹身,黑色的,从肚脐旁边开始,沿着腰侧盘绕了一圈,蛇头停在脊柱的位置,张着嘴,露出两颗毒牙。
黑色的雾气从蛇身上冒出来,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宋母捂住了嘴,眼泪掉下来。宋国栋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这是……这是什么?”
“阴蛇缠身。”李玄都看着那条黑色的蛇纹身,眉头皱了一下。
“被缠身的人,七日之内必暴毙而亡。而且祸及本家——你女儿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宋国栋的腿软了,扶住床尾的柱子才站稳。“李医生……求求您……救救栀语……救救我们这个家……”
李玄都没有回答。他右手并指如剑,点在蛇头上。暗金色的光芒从指尖亮起,顺着蛇身的纹路蔓延。
蛇纹身开始扭动——不是真的扭动,是纹身本身在动,黑色的线条像活了一样在李玄都指尖下挣扎。
“破。”
剑指在蛇头上画了一个叉。暗金色的光芒炸开,蛇纹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从宋栀语的嘴里发出的。
是从她腰侧发出来的,像蛇被踩住尾巴时的嘶嘶声,但更尖锐、更刺耳。
黑雾从蛇身上喷出来,在空中翻涌了几下,然后散了。蛇纹身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最后彻底消失。
宋栀语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嘴唇从发紫变成了淡粉色,呼吸平稳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爸……妈……”她的声音很轻,“我……又做梦了……”
宋母扑上去抱住女儿,哭得浑身发抖。宋国栋站在床边,眼泪也掉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李玄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李医生……谢谢您……您又救了栀语一命……”
“别急着谢。”李玄都看着他。
“你好好想想,究竟是谁要害你。阴蛇缠身不是普通的手段,能施展这种邪术的人,不是你的仇家,就是买通了你身边的什么人。”
“你不想清楚这个问题,今天救了她,明天她还会再中招。永远解决不了,祸患无穷。”
李玄都得话让宋国栋沉默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攥着床柱,指节发白。
许久后他的眉头突然松开,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我知道是谁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