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宽得像一扇门板,刀背厚实,上面嵌着几颗粗糙的铁环。刀柄缠着浸了油的麻绳,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整把刀竖起来,比扛刀的人还高出半个头。
郑熊的视线在那把阔刀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几位,有事?”
五短身材把阔刀从肩上卸下来,刀柄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青石板被刀柄末端的铁箍磕出一小片裂纹。
他一只手撑着刀柄,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郑熊。
“新来的?”
郑熊没接话。
“我问你话呢。”五短身才把刀柄又往地上杵了一下,石屑飞溅,“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这块地盘,是老子的。”五短身材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戳,“我,狗蛋哥,这条街上卖早点的、摆摊的、过路的,都得给我交保护费。你是新面孔,今天头一回来,我破个例,少收你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下品灵石。”
郑熊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节粗短,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看形状像是被女人指甲挠的。
三块下品灵石,够在这家早点铺子吃一个天了。
郑熊没有动。他的指尖还搭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炼气七层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面前这四个人的修为——狗蛋大约炼气四层,旁边两个持小刀的是炼气三层,最后面那个一直没有上前的是炼气五层。
四个人加起来,也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可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打了之后会怎样。这个狗蛋既然敢在青云宗外门集市上收保护费,背后一定有人。
打了小的,惹出老的,这种事他在村子里见得太多了。况且他今天带着季莹莹,首要任务是把她安全送走,不是跟地痞流氓争勇斗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郑熊的手指停下敲击,掌心一翻,食指上的纳戒灵光微闪。
一袋灵石凭空出现在桌面上。
袋子是粗麻布缝的,口子用皮绳扎紧,鼓鼓囊囊的。袋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里面的灵石互相碰撞,传出细碎的脆响。
狗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一把抓起灵石袋,皮绳扯断,往掌心里倒出几块灵石。下品灵石,品相一般,有几块还带着矿脉的杂质纹路,但货真价实。
他把灵石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又用牙咬了一块,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算你识相。”
他把灵石袋揣进怀里,拍了拍,发出满意的闷响。然后他转过身,朝几个弟兄挥了挥手,示意走人。
郑熊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到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掌心里还残留着纳戒激发时的微弱灵力波动,像一条细小的电蛇在皮肤下游走。
走了三步。
狗蛋忽然停下了。
他扭过头,目光越过郑熊,落在季莹莹身上。
季莹莹缩在长凳最里侧,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墙上。
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白皙的脖颈。灰褐色的外门弟子服领口有些宽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锁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狗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哟。”他转过身,朝季莹莹的方向迈了一步,“刚才没注意,这儿还坐着个小娘子呢。”
旁边两个持小刀的弟兄对视一眼,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野狗看见了肉。
“狗蛋哥,这娘们儿身段不错啊。”左边那个瘦高个嘿嘿笑着,小刀在指缝间翻转,“就是戴个斗笠,看不清脸。”
“看不清才好。”右边那个矮胖的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看不清才有意思,万一是个丑八怪,关了灯都一样。”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狗蛋没笑。他盯着季莹莹的脖颈,眼睛眯起来,目光从领口慢慢往下移,移过锁骨的弧线,移过衣襟的褶皱,停在腰身收束的位置。
他舔了舔嘴唇,又往前迈了一步。
“小娘子,把斗笠摘了,让哥几个看看。”
季莹莹没有动。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斗笠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狗蛋伸出手,去掀斗笠。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的抓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指尖距离斗笠边缘还有三寸——
没有碰到。
因为郑熊的脚已经踹在了他的下门。
这一脚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起身,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郑熊只是坐在长凳上,右脚从桌下弹出去,脚背绷直,脚尖像一枚铁锥,精准地穿过狗蛋两条粗腿之间的空隙,从下往上,狠狠踹进了他的裆部。
“砰。”
一声闷响。不是很响,却格外沉闷,像一脚踢进了装满水的皮囊。
狗蛋的身体僵住了。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手指还朝斗笠的方向伸着。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扭曲——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息。
然后他张大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啊——”
声音又尖又细,跟他粗壮的体型完全不搭。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猪,又像一只被门夹了爪子的猫。
惨叫声穿透了早点铺子的蒸笼白气,穿透了街面上嘈杂的人声,穿透了整条主街。
他双手捂住裆部,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基石的墙,直挺挺地朝前栽倒。阔刀从他肩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刀背上的铁环互相撞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响。
狗蛋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米。双腿夹紧,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死死捂着裆部,指缝里渗出冷汗。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风箱漏了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