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带着空食盒,缓慢出了梧桐院。
她仰头望天,心中浮出了无尽的喜悦。
不仅是因为裴老夫人愿意将她抬成一等丫鬟,让她到梧桐院伺候。
而是因为她发觉——
原来从前对周培方付出的满腔真心,虽被辜负。
可学到的东西,却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帮助她。
原来那些绵绵的情谊会消失,可她的手艺永远都在。
原来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时芙想着,正迈了步子往锦绣堂走,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
“时芙姑娘,时芙姑娘——”
郑时芙闻声转头,看见的竟是在裴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佩兰。
佩兰长得高大,骨架子也粗。
头上簪着一支累丝银钗,身上穿着件桃红刻丝的小袄,下面系着一条翠绿的裙子。
她穿得华丽,手腕上笼着各两只细细的金镯子。
此刻正含笑的着看她。
太阳暖烘烘的照在她的身上,把她乌黑的发照得透亮。
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瞧着这威仪的神情。
倒像是半个小姐。
她快步走到了时芙的身边,然后又是笑:“你走得倒快,险些叫我追不上你。”
时芙心中意外,也想着与裴老夫人院中的人打好关系。
于是率先对她福了福身子,嘴巴也放甜了些。
“佩兰姐姐,请问是老夫人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佩兰点了点头,又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是老夫人要给你赏赐。”
时芙一愣,便见佩兰轻轻将手中的锦盒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绛紫色的佛珠,每颗都圆润光洁,木制细密。
凑近些,鼻尖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
时芙看不出这串佛珠是什么材质的木头制成,却能看出它的名贵。
佩兰淡淡的笑了:“老夫人觉得你有佛缘,从前在灵隐寺学过素斋,现在又是为她做出了这样好吃的素菜。”
“她心下喜爱,于是赐下这串佛珠,说菩萨慈悲,这佛珠能护你几分。”
时芙听见她的话,一抬头,便看见佩兰的笑脸。
她心中意外极了:“老夫人前些日子才给了我赏赐,今日竟还赐下这样贵重的佛珠?”
佩兰点了点头,又将手中的佛珠往前递了递:
“我心底也觉得意外呢,我服侍老夫人这么些年,从未见过哪个丫鬟,这样合老夫人的眼缘。”
时芙缓慢接过佛珠,脸上缓慢露出了一个笑:“奴婢谢过老夫人。”
她紧紧将佛珠握在手心,感受着指腹细腻的触感。
又是突然询问:“佩兰姐姐,您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定是了解老夫人的喜好。”
“我初来乍到,便想向您打探打探,老夫人除了那些寻常的山药、木耳,还喜欢些什么素菜,也叫我能换着花样做出来。”
佩兰顿了顿,又是含笑看她:“你真是有心了。”
“老夫人平日里最喜欢冬瓜了,若是你能做几道冬瓜盅,配上新鲜的笋,她定是能多用些膳。”
她细长的丹凤眼映着日光。
时芙把她的话记在心里,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多谢佩兰姐姐的指点。”
时芙送走了佩兰,又是缓慢往锦绣堂走。
回忆着佩兰方才的话,她心中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先前林嬷嬷给她的赏赐都是林嬷嬷送来的。
今日怎就轮到佩兰了?
时芙想着,缓慢垂头,拿出一张干净帕子,将佛珠包裹起来。
又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袖管里。
等她回到锦绣堂的时候,翠翠刚伺候小公子洗漱完毕。
她端来早膳等小公子用完了膳,捧着昨日的课业,跟着他一同去了殿下的书房。
只见小公子捣鼓着一双小腿,在她身前走着走着,又是突然慢下了脚步。
他缓慢朝她伸出了那只小肉手。
阳光下映在他圆圆的葡萄眼里,里头清晰的映出了女人清丽的倒影。
“怎么了?小公子。”
时芙也停下脚步,不解的望着他。
裴雪舟咬牙吸了一口气,又是没好气的说:“我要手牵手!”
时芙一顿,又是笑着伸出了手。
裴雪舟的肉手紧紧地抓住了她:“我要以后每天走路都手牵手!”
“没人瞧见的地方可以。”
裴雪舟呲牙:“哼!他们还敢笑话我不成?”
时芙没说话,感受着掌心湿濡的温度。
嘴角漾开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裴执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透过那扇完全敞开的窗户。
瞧见女人与小孩紧紧交叠的手。
阳光洒了下来,落在她的眉眼、脖颈,落在那只如霜似雪的皓腕上。
裴执玉安静地看着。
他素来淡漠的眉眼,竟莫名柔和了起来。
青书站在他的身边,瞧着殿下越发柔和的眉目。
只觉得眼皮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望着殿下的书案上望去。
随意一瞥,便瞧见裴执玉方才默出的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眼下墨还未干。
一笔一划皆是工整端严、沉稳方正。
青书面色愁苦。
不知是否是那日殿下的寒症来得太过凶猛,侵袭了殿下的心智……
竟叫不信鬼神的殿下,日日开始抄录起心经。
这也就罢了……他竟还真如了小公子异想天开的请求。
教他开始写和离书……
天老爷,这病魔凶猛自此,竟让殿下都失了抵抗……
日头是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