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进书房前,便连忙松了小公子的手。
两人走到裴执玉跟前,行礼问安。
然后各自将自己的课业呈上。
裴执玉瞧着眼前满满当当的课业,随即抬起手,随意地翻了翻。
裴雪舟学得倒是认真,这一日便识了十个字。
想当初在白鹿书院,叫他一日习一个字都难。
而郑时芙……则是把他昨日教的半篇和离书,竟全部学下来了。
裴执玉瞧着规规矩矩的字,又是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女人唇红齿白,此刻低低垂着眼睫。
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上,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哭是爱哭。
习字倒是认真。
带的裴雪舟都好学到……像是变了个人。
若是她的夫君在世,恐怕她要学得更勤快些……
识字时,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动辄落泪了。
时芙低垂着眼眸,屏气凝神等候着殿下的发落。
可谁知竟半晌没听见殿下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却忽然感觉殿下的面色更冷了几分。
时芙突然有些错愕。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未等她说话,便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坐到本王身边来。”
裴雪舟闻言,惊喜地抬头。
父王从前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笑得眯起那双圆溜溜的葡萄眼,蹑手蹑脚地就走到父王的身边坐下。
时芙松了一口气,也紧忙跟在了小公子的身后,走到了殿下的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与殿下的距离不近不远。
目光便恰好能瞧见殿下书案前的纸稿。
时芙识的字不多,从前却恰好在灵隐寺听过师父诵经。
瞧着纸稿上的字,半蒙半猜的,便猜出殿下是在抄录佛经。
殿下……竟也会抄录佛经?
时芙想起从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心中有些诧异。
外头的流言,居然全是假的。
她的目光不过在书案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便听见殿下缓缓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泠泠坠地:
“在看些什么?”
时芙急忙收回了视线。
她微微直了直身子,却忽然想起了自己袖管处那串沉甸甸的佛珠。
于是时芙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忽然道:“奴婢高热不退时,老夫人派林嬷嬷送来了赏赐和人参。”
“奴婢听闻老夫人近日食欲不振。便想问问殿下,老夫人平日里是喜欢吃些什么?”
裴执玉垂眸看她。
“你平日里送去的山药、萝卜,便是最合她胃口的。”
时芙闻言,微微一顿,声音也轻了下来:“那老夫人平日里最厌恶的是什么?”
裴执玉的声音淡淡的:“她不喜冬瓜。”
时芙只觉得耳畔忽然嗡得一声。
眼前忽然浮现出佩兰日光下的笑脸。
佩兰说裴老夫人最喜欢吃的便是冬瓜。
点名要她明日做冬瓜盅。
她的心却是缓缓地沉了下去。
为何呢?
分明她们只见过一面。
时芙咬了咬唇瓣,急忙从袖管中取出佛珠。
又是在殿下的跟前跪了下去。
裴执玉看着女人骤然的动作,微微蹙了蹙眉。
“这是何意?”
时芙双手捧着佛珠,高高举到了殿下的跟前。
“奴婢听闻老夫人胃口不佳,早晨便做了膳食为老夫人送去。”
“在离开梧桐院后,佩兰姑娘便送来了这串佛珠,说是老夫人的赏赐。”
“这串佛珠看着珍贵无比,奴婢不敢消受,本欲明日归还老夫人。可此刻,奴婢心里又存了私心,想要将这顶顶贵重之物,借花献佛……赠与殿下。”
偌大的书房陡然安静了下来。
只余女子清丽的嗓音宛若莺啼。
“殿下慈悲,身居高位,却愿意为天下万千身份低微的女子,开了这道和离的口子。”
“殿下在奴婢心中犹如日月,奴婢感激涕零,却无以为报。”
“这是奴婢所能献出的……最好的东西。”
时芙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她一直想寻一件礼物赠与殿下。
可她身无长物,无论是什么东西,都送不出手。
此刻她想赠的,其实不是这串佛珠,而是一份感情。
殿下既然笃信佛法,又时刻记着裴老夫人的好恶,对她心中挂怀。
那他们母子间,为何要时刻闹得这样不愉快呢?
一如从前的小公子与殿下。
若是他戴上了裴老夫人喜爱的佛珠,被老夫人瞧见了。
想必她也不会日日寝食难安,殿下也能放心了。
然而,时芙心里还有另一层私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虽不愿这样恶意揣测,却也要时刻小心提防着。
与其明日她将佛珠完璧归赵,不如此刻她将佛珠的事情对殿下全盘托出。
若是日后佩兰真是存了心要害她。
殿下听了她如今的话,想必心中也已有决断。
在这王府之中,她虽不害人,却也不能被人白白害了去。
时芙想着,低低垂下了头。
她不知殿下会如何抉择,心中也隐隐有些紧张。
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
视线从她微弯的脊背缓缓下移。
看见她纤细的肩线、圆润的耳垂、如玉的颈项……
最终落在她那悬在空中轻颤的指尖上。
圆润的佛珠被她柔软的掌心包裹。
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青书瞧见郑时芙手里那串明晃晃的佛珠。
呼吸一窒。
整个人下的几乎是魂飞魄散。
天下人尽皆知,殿下素来不信鬼神。
更是因为裴老夫人厌恶殿下从前在疆场上的所作所为。
竟沉溺佛法、日日茹素地为他赎罪。
于是殿下对这些愚昧无知的东西厌恶至极。
若说抄经书是为了静心……
殿下是绝不可能变了性子,收下时芙姑娘的这串佛珠!
更何况这东西还是裴老夫人日日供在案上的。
只怕时芙姑娘今日所为,是要遭了殿下的厌恶!
青书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急急上前一步,便想要拦下时芙的动作。
谁知裴执玉突然俯下了身子。
动作轻缓,从她手中取过那串佛珠。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
他却未多作停留。
佛珠颗颗圆润,被她掌心焐得微暖。
原来从前在他眼中那样面目可憎的佛珠。
此刻倒显得圆滚滚的可爱。
小叶紫檀佛珠。
护国寺住持所赠,一串便价值万两。
被母亲日日放在案桌前受香火供奉。
用来……赎他的罪。
母亲是绝不可能将这串佛珠赐给她。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望进郑时芙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是有人陷害。
他收下这串佛珠,不是因为佛珠是她所赠。
而是为了静观其变,以肃清王府风气。
裴执玉心中想着,面上依旧淡淡:“本王正缺一串佛珠。”
他语罢,便将佛珠掌心,轻轻一握。
然后拢入袖中。
青书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
正……正缺一串佛珠?
杀人如麻的阎罗,说他正缺一串佛珠?
天啊!这还是他认识的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