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戒尺轻轻敲击掌心,发出一声声闷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糯米的心上。
“抬头。”
突然闯进来的一声温柔声音,让糯米几乎条件反射般跪倒在地。
浑身发冷,却不敢退缩半分,只敢慢慢抬起头,撞进宜先生毫无温度的眼神里。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戒尺又在她的面前晃了晃,语气平缓,字字像冰锥一样扎人。
“我不是告诉过你,钱要乖乖拿回来,要听话,要懂事吗?”
糯米颤抖着闭上眼,肩膀缩成一团,不敢回答。
“你怎么就是这么不乖?教你这么久,都学到哪去了?是不是白教你了?”
每说出一个字,都让糯米的心跳快一分。
她死死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早在五岁的时候,她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曾经她也试图辩解,可换来的却是“忤逆”二字。
她也试过求助,可没有人会相信。
宜先生看着她这副怯懦的模样,眸色一沉,握着戒尺的手猛地抬起。
戒尺抬起时,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轻响。
风声骤起,声音越来越近。
糯米环抱住自己的身体,紧闭着眼,等待着戒尺落在自己背上。
“找到了。”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了风声。
管事嬷嬷举着她随身的小包,快步冲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这小崽子把工钱藏在了包的夹层里。”
宜先生垂眸看去,在看到钱时,原本阴鸷的脸恢复了几分柔色:
“早这样乖乖拿出来不就好了?
非得逼我动气,再有下次,又得劳烦我这个先生好好教、教、你!”
寒意还没有散去,糯米整个人都蒙在原地。
呆呆看向管事嬷嬷的手,上面放着一小块细碎的银角。
不知道有多少,但肯定比平日六十文的工钱要多。
糯米鼻尖一酸,一股滚烫的暖意包裹住刚才快要停止的心跳。
眼泪终于止不住掉了下来。
宜先生见她垂头不语,只当她知错,不敢多言。
接过银钱垫了垫,挥了挥戒尺:
“今儿先放过你,晚膳不准吃,卧房不准回,就在这儿长长记性。
下次记得,按时上交工钱,少惹麻烦。”
话音落,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糯米终于坚持不住,蜷缩着瘦小的身子,慢慢挪到廊下的角落。
还好,还好今日中午多吃了些。
晚上也能熬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穿堂风越灌,糯米头越晕。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怀中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啊——”
糯米被吓了一个激灵,拿起一看,竟是一个杂面馒头。
顺着馒头过来的方向看去,就只剩下管事嬷嬷转身离开的背影。
-
暮色沉沉。
淳昭刚回到新置办的宅子门口,远远就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方至和没有带下人,孤身一人站在廊下。
晚风一吹,隐隐飘来浓重的酒气,周身气氛压抑得厉害。
阿禾挡在淳昭身前:
“殿下,他看着情绪不太稳定,需不需要奴婢把他打发走,免得扰了您的清静。”
淳昭眸色淡淡,望着廊下那人,终究摇了摇头:“不必。”
淳昭缓步上前,步子从容。
方至和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朦胧的目光直接锁住淳昭:
“赵淳玥,你来淮州是特意来找我麻烦、让我难堪的吗?还是说想让我来履行婚约?”
语气带着酒后的偏执。
淳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还是这般自以为是。”
“贺兰山长家世代簪缨,学识名满一方。我来淮州自是慕名而来,想拜入他门下研习学问。”
字字分明,眼神还带着一丝嘲讽:
“你凭什么以为,你的存在会影响我的决定?”
方至和酒意上头,语气愈发沉郁:“说到底,还是因为赵淳瑶。”
“放肆!”
淳昭定定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妹妹?”
方至和被他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口发堵:
“我知道你一直怨我,可赵淳瑶的死,我又何尝没有惋惜,没有难过?”
“可你连她河鲜过敏都不记得。”
一声怒吼,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话。
方至和张了张嘴,哑着声音:“那日之事……”
“不必说了。”
淳昭眼神冷得彻底,直接打断。
“等我回宫就会求母妃退婚,你我以后就当做互不相识。”
说罢,不再停留,径直回了府。
阿禾快步跟上,反手就将院门合上。
门板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方至和立在府门前,久久方才离去。
-
翌日便是四月初八。
今日镖局全员休息。
汤圆依旧早早起身,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凝神沉气,在院子里扎马步。
稍顿片刻,抬手出拳。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功力,可一招一式都做得格外扎实。
温禧听到动静,倚着窗沿朝外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汤圆练功,汤圆的每一拳都带着沉稳的力道,还带着轻轻的破空声。
就算鬓边发丝渗出细汗,也浑然不顾。
越看心里越感慨,不过一月光景,她竟能清晰地从汤圆身上看到韧劲和力量。
真不错!
正欣慰着,一个大大的哈欠将她的困意又拉了回来。
天色尚早,索性重新躺下,补了个回笼觉。
等到了平常起床的时间,汤圆已经梳洗妥当,在院中候着了。
二人并肩动身,往店里去。
刚走上运河桥,便见糯米已经早早守在那里了。
看见二人过来,立刻垂着脑袋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温老板、汤圆姐姐,早……”
温禧看她拘谨乖巧的模样,温声笑道:
“来得这么早?我要带汤圆去早市买菜,你是要跟我们一起去,还是留在店里歇一歇?”
说罢,看糯米脸上没有半丝血色,以为是吓到了,就又补充道:
“不过早市人多,你若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也没关系。”
“我去。”
糯米吹了一晚的风,脑袋轻飘飘的。
但她还是抬起头来,认认真真,一字一顿道:
“我想跟您一起去。”
温禧略略怔了怔,感觉今天的糯米有些不一样。
“既如此,那我们仨儿便一块去逛逛。”
三人来到早市生鲜区,这里依旧热闹鲜活。
温禧走在最前头,汤圆将略显局促的糯米护在身侧。
温禧放缓脚步,缓缓开口嘱咐道:
“咱们家采买食材,不必死守着什么固定的菜式。
市面上什么当季,什么鲜活,什么品相最好,我们便买什么。
新鲜上乘才是做出好味道的基础。”
说着便驻足于一排青菜小摊前,指着面前菜摊上的两堆菜问二人:
“你们觉得这里面哪个菜比较新鲜?”
汤圆挠了挠头,犹豫地指向左边颜色更翠绿的那一颗:“是这个吗?”
不等温禧回答,糯米便接话道:
“我觉得就是这个。”
“这边的青菜叶片舒展,没有卷叶黄边,而且摸起来脆硬紧实,水分饱满,应该是新菜。”
温禧惊喜地点了点头,不仅说对了,还有理有据。
她后继有人啊!
抓住糯米的肩膀,郑重其事道。
“我宣布,以后糯米同学就是咱们幸愿小厨的采买主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