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改了第二稿,孙司官又提了几处,他改了第三稿。
第三稿交到钟文瀚手里的时候,钟文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了一句:“可以了。”
细则批下来之后,钟文瀚让吴书吏把沿河十几个县都通知到,说细则已经定了,各州县按细则报筹备情况。
吴书吏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摞册子。
林砚秋翻了一遍,这回回话的县比上次多了不少,可还有几个县报得潦草,问东答西。
他把那几个县挑出来,准备自己下去跑一趟。
就在这时候,户部那边来了消息。
李光地让林砚秋去一趟户部,说要谈第一笔银子的事。
林砚秋去了户部,李光地在值房里见了他,开口说:“林大人,你那个细则我看过了。户部这边可以拨第一笔银子,但有三个条件。”
林砚秋问:“哪三个?”
李光地说:
“第一,银子分三批拨,第一批只拨三成,等河工开工之后报进度,再拨第二批。
第二,每一笔银子都要有河道衙门和地方官府的双签收据,缺一个签字,户部不认。
第三,年底之前要报一次总账,河工花了多少、干了多少、还剩多少,一一列清楚。做不到这三条,下一批银子就别想了。”
林砚秋听完,想了想,说了一句:“行,这三条我能做到。”
李光地看了他一眼:“林大人,我不是为难你。户部管着天下的钱袋子,每一笔银子都得有说法。你这头一笔银子要是花得明白,后面的就好办了。”
林砚秋说:“我明白。”
他回到工部之后,把李光地的三个条件跟钟文瀚说了。
钟文瀚听完说:“李光地这个人精,他不卡你,但他要看到东西。你先把银子拿回来,把河工开起来,报出第一笔账来,后面就好说了。”
林砚秋说:“学生明天就下去跑一趟,把那几个报得潦草的县先摸清楚。”
钟文瀚说:“去吧。”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带着吴书吏出了长安城,沿着运河往南走。
他第一站去的是临河县。
临河县离长安不远,走官道一天就到。他到了临河县城的时候天色还早,没有直接去县衙,先去了河工上。
临河县的河段在县城南边,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见河床上还没有人干活,只有几个老河工在堤上量河道。
他蹲在河堤上跟一个正在量河的老河工聊了几句,问了一句:“老丈,你们这段河什么时候开工?”
老汉说:“听县衙说快了,可人还没到齐。物料也没来。”
林砚秋问:“物料什么时候到?”老汉说:“不知道,说是等上头的通知。”
林砚秋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沿着河堤继续走。
他在临河县待了一天,第二天去了县衙。
临河县的陈知县四十来岁,面容白净,说话客气。
他见了林砚秋拱手行了一礼:“林大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准备准备。”
林砚秋回了一礼:“来看看河工的筹备情况。”
陈知县说:“细则刚收到,正在看。民夫的事还在定,物料的事也在等通知。”
林砚秋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临河县报的民夫名册,底稿在不在?”
陈知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说:“在,在库房里存着。”
林砚秋说:“我看看。”
陈知县让人去取,过了一会儿,一个书吏捧着一本册子出来了。
林砚秋接过去翻了一遍,又让吴书吏把工部库房里留底的那份拿出来对了一遍。
两份名册上的人数差不多,可名字对不上。
县衙报上来的名册上有一百多个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跟前面那两百个不一样。
林砚秋把册子合上,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跟陈知县说了一句:“这份名册我带回去再看看,回头还你。”
陈知县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林砚秋从临河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马车里把陈知县方才的表情又想了一遍。
这人说话客气,可明显有些虚假。
名册上的名字对不上,说明什么?
说明他报了三百人,可实际能调动的只有两百人。
剩下那一百多人的名字是临时添上去凑数的。
他为什么要凑数?因为他知道工部要按名册核人,人不够就交不了差。
可人为什么不够?
临河县是大县,有田的农户不少,征三百人按理不难。
除非他把人调到别处去了。
林砚秋从临河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坐在马车里,把那本名册又翻了一遍。
三百个名字,前面两百个笔迹一样,后面一百个明显是后来添的。
他又让吴书吏把工部留底的那份拿出来对,两份名册上的人数倒是一样,可名字对不上。
县衙报上来的那份,后头那一百个名字,工部留底的那份上没有。
林砚秋把两份名册并排放在膝盖上,借着车帘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这人胆子不小,工部留底的那份他敢改,说明他以为工部不会细对。
可偏偏工部留底的那份是吴书吏从各州县报上来的原件上誊的,一字未改。
两份一对,就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