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川收到回信,笑了笑。
他太了解周松涛了。
这老先生一辈子爱惜羽毛,当年在云泉寺被林砚秋当众驳了面子,心里恨得牙痒,可要他亲自署名写檄文,那是万万不肯的。
但不便出面不等于不支持。
周松涛在江南士林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府县学,只要他不拦着,沈临川就能把这件事办成。
沈临川把周松涛的回信收好,当天晚上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的陈山长,跟周松涛同年中举,交情莫逆。
沈临川上门的时候,陈山长正在书房里临帖。
听完来意,陈山长放下笔,沉吟了好一会儿。
“沈兄,”陈山长说,“这件事,我不好署名。”
沈临川说:“陈山长不必署名,只求一事,崇文书院的学子,若有愿意附名的,山长不要拦着。”
陈山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学子们的事,我这个山长管不着。他们愿意署就署,不愿意署就不署。”
沈临川起身告辞。
这话他听明白了:崇文书院不公开表态,但学子的名字可以出现在联名里。
陈山长把自己摘干净了,可崇文书院的人脉,沈临川用上了。
接下来半个月,沈临川跑了七个府。
南昌府、临江府、九江府、饶州府、信州府、抚州府、建昌府。
他不去书院,专去那些致仕官员和乡绅的宅子。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家里要么有田在运河边,要么有亲戚做漕运相关的买卖,要么纯粹就是看不惯林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爬得这么快。
沈临川每到一处,只说三件事:林砚秋在工部干了什么,漕运改制动了谁的利,圣上还年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现在不站出来,等林砚秋把漕运的事办成了,再想说话就晚了。
这话管用。
周德昌第一个送来了银子。
信州府周家,运河边三座码头,每年“过闸钱”“拉纤钱”“卸货钱”进账两千两往上。
漕运改制一搞,河道疏浚了,闸口规范了,他那三座码头的“陋规”全得取消。
周德昌心里跟明镜似的:林砚秋这是断他的根。
他出了二百两银子,又让家里的账房连夜抄录,印了一百份草稿分送各处。
有了周德昌的银子,沈临川的底气就足了。
顾子安也从临江府赶来了。
他今年会试落第,心气正高。
沈临川让他负责联络各府县学的年轻学子,顾子安是解元出身,在年轻一辈里有号召力。
他跑了十几个县学,拉来了三十多个署名。
吕知微是最晚到的。
他带来了一摞古籍抄本,全是关于前朝漕运旧制的。
吕知微翻了一个多月的书,把前朝的漕运则例抄了出来,圈圈点点,标注了几十处“林砚秋改制与祖制不合”的地方。
沈临川看完吕知微的抄本,拍了一下桌子。
“吕兄,”沈临川说,“你这一个月的功夫,顶得上我们跑十个府。”
吕知微推了推眼镜,说:“骂人得骂到点子上。光说他躁进没用,得说他违制。违制两个字,才是要命的。”
沈临川把所有人找来,在信州府城外的一处别院里,闭门议了三天。
第一天,定调子。
沈临川先开口:“林砚秋的漕运改制,明面上是利国利民,暗地里动的是江南十几府的旧规矩。
这个规矩,是祖宗定的,是漕运衙门沿用了上百年的。
他说改就改,问过谁了?
今天他能改漕运,明天就能改盐政,后天就能改田赋。这样的口子不能开。”
吕知微接着说:“我查了,林砚秋写的那个《漕运改制各司职掌章程》,里头的‘分段疏浚’‘设闸蓄水’‘以工代赈’,前朝不是没人提过,可为什么没办成?因为不合祖制。安祖制规定,漕运则例里写得清清楚楚,河道疏浚归都水司,地方州县协办,不得另设衙门、不得擅调民夫。林砚秋这一套,等于在都水司之外另起炉灶。”
沈临川点头:“这就是第一条。违祖制。”
第二天,定调子上的第二层。
骂人不能骂得太露骨。
沈临川说:“文章里不能提漕运陋规,不能提码头,不能提银子。一提这些,别人就知道是利益之争,反倒显得咱们理亏。
要通篇讲祖制、讲古礼、讲儒道。林砚秋不是以‘文魁济世’自居吗?咱们就打他这个文魁。
一个文魁,不修圣贤之学,专搞财利实务,这就是弃儒从利。”
顾子安年轻,火气大,说了一句:“那他的农具改良呢?曲辕犁、筒车,这些都是好东西,百姓得了实惠。文章里要是把农具的事也骂了,怕是不好服众。”
沈临川看了他一眼:“谁说要骂农具?农具是农具,漕运是漕运。文章里一个字不提农具。只打漕运,只打他弃儒从利这个点。
他做的好事,咱们不碰;他动了的规矩,咱们往死里打。这样文章才站得住。”
顾子安想了想,点头。
吕知微补充了一句:“还有一条,要写他惊扰百姓。我在安平县的抄本里看到,林砚秋以工代赈,调了上千民夫。
虽说给了工钱,可民夫离了田、误了农时。文章里就写‘春耕之际,聚民于河,非扰民而何’。不细说工钱,只说误农。”
沈临川拍板:“好,这三条定了。违祖制、弃儒从利、惊扰百姓。字字冠冕堂皇,句句不涉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