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州府那边,陈琮的短文传开之后,袁州府几个县学的学生也开始陆续表态。
一个叫赵文远的廪生在县学里跟同窗说:“林砚秋是咱们袁州府出去的人,他在外面被人骂,咱们要是不说话,那不成白眼狼了?”
同窗说:“可文章里引了朱熹的注。”
赵文远说:“朱熹的注是注,郑玄的注也是注。两边都是古人,凭什么只许朱熹说话?”
同窗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便跟着署了名。
袁州府替林砚秋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声势不如江南那些大书院,可至少袁州府这边,林砚秋的名声没有掉。
远在长安的林砚秋,这时候还在工部值房里核对物料账册。
他是从吴书吏嘴里知道那几篇文章的事的。
那天下午,吴书吏进来送册子,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大人,江南那边有几篇文章,写得不太中听。”
林砚秋放下笔问:“什么文章?”
吴书吏说:“骂您的。说您‘少年躁进’、‘好异喜新’、‘弃儒从利’。”
林砚秋把那几篇文章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几篇文章从信州府传出来的?
八成是云泉寺那几个人搞的鬼。
周松涛、沈临川、顾子安、吕知微,四个人里面,周松涛最要面子,沈临川最不服气。
可文章写得这么讲究,处处针对他,像是沈临川的手笔。
他把文章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再提。吴书吏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回一篇?”
林砚秋摆了摆手:“回什么回。我这儿一堆账册还没对完,没工夫跟他们打嘴仗。他们爱写就写,我干我的活。”
当天晚上回到家,徐长年正坐在前厅跟张氏说话。
他看见林砚秋进来,站起来说:“砚秋,你听说了没有?江南有人写文章骂你。”
林砚秋说:“听说了。”
徐长年说:“你就不生气?”
林砚秋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生气有用吗?他们写他们的,我干我的。公道自在人心。”
徐长年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倒也是”。
可他从林砚秋屋里出来之后,在院子里碰见了方子瑜,忍不住说了一句:“子瑜,你说砚秋这人,被人骂了也不生气,他到底怎么想的?”
方子瑜说:“他不是不生气,他是没工夫生气。工部那边一堆事,他要是停下来跟人打嘴仗,那漕运改制怎么办?”
徐长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崔清婉那边,是张氏告诉她的。
崔清婉听说后,去前厅找林砚秋,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那些文章你看了?”林砚秋点了点头。
崔清婉说:“别往心里去。”
林砚秋说:“我没往心里去。”
“要不要我让娘在徽县帮你做点什么?”
林砚秋笑笑,“不用了,这事儿,还影响不到我。”
林砚秋主要是懒得和他们计较,这会儿他恨不得会分身,手里这么多事要处理,哪有空管这些啊。
刚好他也想看看,出了这么档子事,有多少人支持自己,又有多少人想落井下石的。
等他腾出手来,得好好收拾一下这帮子跳梁小丑。
信州府那边,沈临川他们几个刚开始乐呵呵的。
事情都在按照他们设想的情况发展,但是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风向又转变了。
不光是没达到他们预想的结果,甚至已经有些学子在暗地里议论他们几个了。
特别是柳氏的文章一出,江南士林的风向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见柳氏说话了,孙德昭说话了,九江府的学生也说话了,心里开始打鼓。
沈临川坐在书房里,把柳氏的文章看了一遍,放下之后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他心想着:柳氏这一手,是明摆着替林砚秋说话。
光靠几篇随笔骂他‘少年躁进’,怕是难了。
得换个法子,写一篇正式的上疏,把这件事往朝堂上引。
于是思索再三,他给周松涛去了封信。
沈临川那封写给周松涛的信,是三天后送出去的。
信上没写别的,只写了一句话:“云泉寺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周先生若有心,弟愿代为奔走。”
周松涛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院后头的小院里浇花。
他看完信,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花没浇完,壶还提在手里,水顺着壶嘴一滴一滴往下淌,打湿了鞋面他也没觉察。
他心想着:沈临川这人,果然还是沉不住气。
云泉寺那场辩,输是输了,可输在明处,林砚秋引的典籍不假,考据也不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们确实是输了。
他虽然心里有所不甘,但是也并没有到达撕破脸的地步。
事后写几篇随笔骂一骂,那是文人的事,骂完也就完了。
可要是往朝堂上引,那就不是文人的事了。
周松涛六十二了,教了三十年书,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心里清楚:林砚秋是圣上钦点的状元,六元及第,大景朝头一份。
这样的人,你写几篇文章骂他躁进,圣上未必会理会,只当是文人间一些小矛盾罢了。
可你要是联名上疏,说他的漕运改制乱了祖制,那就是逼着圣上表态。
逼圣上表态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可周松涛到底没有把那封信烧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书箱最底层,然后回了一封,只有八个字:“此事我不参与,你自为之。”
这样一来,反正此事和他无关。
他只需要等着看戏就行。
不管是哪一方倒霉,反正牵扯不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