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三班。
江星澜坐在教室，从桌兜里拿出一张数学试卷，平放在桌上。
上面用红色碳素笔写下的98分格外醒目。
考砸了。
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因为爸爸妈妈从来没要求过她成绩怎么样，相对来说，还是妈妈常说的多吃点饭，更让人难过一点。
因为妈妈做饭好难吃。
这节课是体育，班里格外安静，只剩因为扭伤请假的她，还有……
江星澜侧头，往角落看了看。
角落那边坐着一个留着马尾的女生，虽然打扮的很干净，但衣服和书包已经洗到有些褪色了，低着头，脸颊被垂落的发丝遮住，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出在默默写着作业。
这个人平常几乎不说话，午饭也不跟大家一起吃，江星澜一时没想起这个人的名字。
班上其他人也不爱和这个人一起玩，因为很多人说，这人妈妈是收废品的。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总是特意绕一点路。
江星澜搞不懂。
明明都只是工作而已。
想了想，江星澜从桌兜拿出两小盒饮料，一瘸一拐的走到那个女生面前。
“送你。”她递过去一盒。
那女生吓一跳，怯生生的问：“……为什么？”
江星澜表情更疑惑，眨了眨眼，柔声道：“想送你。”
江星澜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另一盒，“中了买一送一。”
女生犹豫半晌，见她手悬在那里，才慢慢伸手接过。
“谢谢……”
江星澜坐回座位，那女生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小心翼翼的收进包里，没舍得喝。
一节体育很快过去，不少人刚从操场回来，安静良久的班里逐渐变得闹闹腾腾，许多男生围在一起，等着分一瓶饮料。
过了一会儿，班上人越来越多，却稍稍安静了一些。
江星澜刚把试卷上的错题改好，忽然听有女生道：
“我文具盒不见了……”
江星澜回头看过去，刚才说话的是那个女生的同桌，她们班的班长。
“我哥哥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班长继续道，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江星澜眨了眨眼，印象里，那个文具盒是挺好看的。
难怪她这么着急。
江星澜帮忙看了看自己周围，没看到。
班长呼吸急促，把书包掏了个干净，发现还没有后，坐在那擦了擦眼泪。
“是不是被偷了？”坐在后面的男生嘀咕了一句。
班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同桌，“你拿的？”
“我没有啊……”
“刚才就你在班上！”
那女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巴。
只摇摇头，喃喃道：“我没有……”
“江星澜也在吧。”有人说，“她不是脚崴了。”
“她家又不差钱！”班长理直气壮，有理有据的样子。
留着马尾的女生呆了呆，双手捏住衣角，低着头说不出话。
“把你书包给我。”班长朝她伸手。
“我没拿你东西……”
“你拿没拿，我翻一下不就知道了？”
那女生捏着自己书包，晃了晃脑袋。
“就是你拿的！”班长更生气。
“没有……”
“没有你不敢让人看？”
女生不说话了，捏着书包的手缓缓松开，任由对方把书包抢过去。
唰的一声，拉链被用力拽开，班长手伸进去，把里面装着的东西挨个掏出来。
几本书，练习册。
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然后，是好多没人要的饮料瓶。
班长的手却没停，桌上摆的垃圾也越来越多。
周围没人说话，视线却一直停在上面。
明明一点声音都没有，女孩却总觉得无比嘈杂，耳朵嗡嗡作响。
眼前画面逐渐模糊，看不清东西，也喘不过气。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书包抢走，又默默的，把东西都装进里面。
女孩擦擦眼角抬头，就看到江星澜无比精致，较真又淡然的面孔。
“她没偷东西。”
江星澜看着班长，继续道：
“我一直在班上。”
“你那又看不到这里！”班长说。
“没有就是没有。”
江星澜神色不变，“你说她偷了你文具盒，应该是你拿出证据，而不是让她证明自己没拿。”
“我就是在找证据！”
“你是在找证据吗？”江星澜只是反问。
班里沉默了一会儿，周围人也越聚越多。
又安静几秒后，班长缓缓开口：
“……你俩一起的？”
“证据呢？”江星澜继续问。
班长怒气冲冲的看着江星澜，也擦了擦眼角。
她看江星澜本来就不顺眼。
当初刚开学，班里投票选班长，她兴高采烈的报名，结果只排了第二，差了江星澜十几票。
结果后来，江星澜突然来一句自己根本没说过要竞选，班长这个称号才落到她身上。
可是在她眼里，像是施舍。
班里闹腾到上课铃响，恰好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走到讲台，见众人围在一起，不由问：
“怎么了？”
班长越哭越厉害，伸手指着她俩。
“她偷我东西，她还帮忙瞒着，不让我看书包！”
“什么丢了？”
“文具盒！很贵！”
班主任看了看一直在抹眼泪的班长，又看了看旁边，全程低着头不说话的女生。
“我看一下书包。”班主任说。
“在江星澜那里！”班长伸手指过来。
“江星澜，拿过来。”
对上班主任的视线，江星澜沉默片刻，捏着书包没动。
“赶紧解决赶紧上课。大家一个人浪费一分钟，加起来就浪费了四十分钟，一节课就过去了。”班主任继续催促。
江星澜提着那女生的书包，依旧没动。
班主任看了她一会儿，逐渐蹙眉。
“真藏了？”
“没有。”江星澜摇头。
“那为什么不拿过来给我看？”
“不能看。”江星澜说。
见班主任表情疑惑，江星澜又换了个说辞：
“去办公室可以。”
“都上课了还去办公室！再耽误一会儿这课还上不上了？”
“那就不能看。”江星澜视线不躲不避。
“……”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不让看是吧？”
“嗯。”
“把你俩家长喊来。”
……
放学，天色渐暗，夕阳已经不见踪影，天边云彩金灿灿一片。
因为走路还不太方便，所以江星澜走在中间，爸爸妈妈一左一右，一起扶着她走。
“慢点啊，星澜。”女人语气温柔。
“嗯。”江星澜乖乖点头。
女人又笑了笑，说：“老公，咱俩是不是第一次被叫家长啊？”
男人抬眼回忆了下，也跟着轻笑起来。
“还真是！咱闺女那么乖，我一直以为没机会来着。现在人生圆满了！”
“……”
“不过闺女你还得练，你爹我小学三年级就被叫过家长了。”
女人哼笑，“我比你晚一点，我四年级。”
江星澜垂着眼眸，感觉脸热呼呼的，不好意思说话。
女人看了看闺女通红的耳垂，笑得更开心了，不过还是抬眸看了自家老公一眼，有些担忧的说：
“不过你也是，至于跟老师吵架吗？还闹到教育局那里……”
“她凭什么欺负我女儿？”
“主要是，闹大了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咱闺女又不是活该受气。”男人摸了摸江星澜的头，毫不在意的说，“大不了换班，实在不行换学校。”
女人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像是早猜到他会这样说。
只能低头看自己闺女：
“你想过没有呀？你替她出头了，可能以后也要跟着一起被欺负。”
“可她没偷东西。”江星澜抬头和母亲对视。
“你跟那小丫头关系好吗？”
“……没怎么说过话。”江星澜如实说，她到现在，还没想起那女生叫什么。
女人笑了笑，语气愈发温柔：
“没怎么说过话，你就这样帮人家出头呀？”
“因为她很可怜。”
“……都这么大了，性格还这么干净。”女人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江星澜耳侧的碎发，“以后要吃很多亏的。”
“是吗？”江星澜呆呆地问。
“也不是。”女人弯了弯眼角，“天塌下来，这不是还有爸爸妈妈挡着嘛？爸爸妈妈会照顾你呀。”
江星澜想了想，说：“我想照顾爸爸妈妈。”
“傻丫头，被照顾的才是最幸福的那个。”女人像看笨蛋一样看自己女儿，目光里却满是宠溺。
男人笑得格外开心，轻声道：
“你就负责好好长大，每天开心心的。”
“然后争取在爸爸老之前，遇见一个比爸爸还厉害的男孩子保护你。”
“这样，一辈子都不会被欺负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似乎越想越赞成自己刚才的话：
“对，必须要比爸爸还厉害。”
江星澜有些疑惑：“为什么必须要比爸爸还厉害？”
男人只是冷哼一声：
“不然我不同意！”
“我家闺女这么漂亮，性格还这么好。是别人想娶就能娶的吗？”
女人瞪他。
“女儿奴。”
“我愿意当！你管我？”
“懒得理你。”女人停下脚步，蹲在江星澜面前，手伸进包里，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晃了晃说：“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江星澜好奇的接过来，是最新出的手机。
这是说好了，考进前五给她的奖励。
江星澜缓缓垂眸，沉声道：
“我这次只考了第七名。”
“没办法。”女人拿脸颊蹭了蹭她的侧脸，“谁叫你这么可爱呀。”
男人酸唧唧的反问：
“你就不是女儿奴了？”
“我也愿意！”女人把江星澜抱在怀里，理直气壮。
回去的路上，江星澜全程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新手机，旁边是父母说笑的声音，笑声传出很远，不时惊起电线上的麻雀。
晚风不断拂过她的脸颊，将她理好的发丝不断吹起，轻柔又凉爽。
……
几年后，深夜。
江星澜缓缓睁开眼，帮妹妹裹好了被子。
而后悄悄蹲到床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默默看窗外的夜景。
外面灯火通明，盏盏灯光洒进她眼睛，又逐渐模糊，看不真切。
女孩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试图在脑海中，拼凑父母的声音，追寻记忆的影子。
可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晚霞很漂亮，晚风微凉，记得妈妈说她可爱。
“妈，我今年读高中了。”
“我长大了。”
“瑶瑶也长大了，我今天教她喊爸爸妈妈，她学的很快。”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头，把自己抱的越来越紧，哭腔闷在胳膊里。
“我会对她很好很好的……”
“像你们对我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