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致列车事故的主要因素已经被找出来了,但对于这趟列车而言,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4号车厢内的一切都快速流动起来,陈韶的意识也再一次从焦骏文身上脱离。
乘务长露出一张似哭非笑的脸庞,轻轻捂住了依旧哭号不止的死婴的眼睛。
列车开始加速。
陈韶看到整条列车如同一条巨蛇,沿着铁轨在田野间飞速穿行,一旁的麦田微微探出一些肢体,随即加快了速度朝远方爬去。
然后是断裂的车厢,轨道边忐忑前行的游客,等在道路尽头的旧站台。
站台上的灯光在迷雾中微微发亮。
原本的列车不知何时消失了,从不知名的隧道中驶出,车上的乘客笑意盈盈地看着远方。
它停了一次、两次、三次……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
被碾碎的列车员完好无损地上车了,焦骏文上车了,何柏秋上车了,邹文举和赵士凯从站台的平房里走出,那个小偷也在一个旧站台出现。
所有曾经进入这趟列车的乘客,那些已经下车的乘客,已经上了大学的女生,下错车站的小男孩和老人,帮老人扶过行李的男乘客……他们都回到了这里。
他们在列车上笑着,带着期盼,好像列车正驶向的不是死亡的尽头,而是光明的未来。
它驶过一座座城市,在每一座属于人类的车站停靠。而人类似乎全然忘却了列车员们的警报,也看不到车窗内聚集的人群,带着归家的喜悦和旅途的疲惫钻入这串被栓在一起的棺材。
终于,终点站到了。
生机随着微笑一同从人们身上离开,牵引车头发出一声悲泣似的、长长的呜鸣。
尖叫声开始蔓延,站台上的人们或惊恐逃离,或呆立当场后被呼啸而过的人群碾平。
工作人员围了上去,车头被拉断,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乘务组顺着裂隙流淌而出,填满了下方的铁轨。
在视野完全昏暗下来的前一秒,陈韶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从车厢里游魂似的踉跄而出。
“哈哈……”白衣列车员笑道,“我活了……我活了……哈哈……”
随后,黑暗降临。
******
前台依旧坐在陈韶前方,探头看着他手里的报道。
陈韶意识到什么,也低头看下去。
[北原省K1713次列车重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已发布!
(本报讯)据本社记者采访,本次事故由一名偷窃癖患者直接引发,嫌疑人系新明省籍贯,犯有多次盗窃罪,由于数额较低、年龄较小,刑期仅两年零三个月,于4月15日刑满释放。
嫌疑人在灵车内部盗取死者陪葬品后,为避免刑事责任,以帮助独身母亲看护婴儿为由、在母亲如厕期间将陪葬物塞入婴儿口腔后离开列车,导致列车被扯入死者世界同化。
本次事故直接造成3473人死亡,其中包括牺牲的14名司机、12名乘务组工作人员;督平南站踩踏事故直接造成412人死亡,259人受伤。
各地特事局已封禁相关站点,请勿擅入。
白日报社记者 杜闻裕报道]
陈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他猜到了这次事件造成的死亡人数会很多,但实际的数字摆在面前,还是让人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去想那些已经相当熟悉的面孔,那些或活泼或严肃的声音,那个小男孩的笑容,车厢分离时焦骏文满是鼓舞的眼神,司机们的插科打诨和列车员们流泪的脸……
只是为了指甲盖大小的金子,葬送了3885条性命……
这种人才应该被埋进乾灵教派的罐子里吧。
乘务组和司机们交缠着从车头里流了出来……
想吐。
他忽然想去确认一下霍靖的死活。
家里人都不用担心,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看上去也不像是会被其他怪谈吃掉的样子,但是特派员们真的很容易死掉。
他还活着吗?还能笑能说话吗?会不会下一次相遇看到的就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家】担忧地抚摸着他。
他可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那样你就再也不必担忧了。
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很荒诞的真相,对不对?”前台轻声道,明明是怪谈的一部分,眼中却充斥着人性的悲伤,“人类行走在独木桥上,脚下就是万丈悬崖,只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失衡,就会瞬间跌落……”
“谁都无法挽回。”
陈韶沉默着。
其他应聘者也都苏醒了,但数量比之前更少,也不知道消失的应聘者在报道里经历了什么。
大型沉浸式场景体验还能死人的吗?
“我救不了他们……为什么我救不了他们?”
有的应聘者泪流满面。
“我找不到,我真的找不到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死!我做错了什么!”
也有的应聘者还是呆愣状态,身体一动不动。
“好了,你已经找到真相了。”前台还是那副悲切的神情,却对应聘者们的状态不以为意,只朝陈韶伸出手,“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进入,你还要去吗?”
“如果放弃的话,可以先出去休息,等其他人结束。”
再进去一次吗?
陈韶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计划。
去卧铺车厢里,杀掉所有进入的乘客。
现在可以改成杀掉那个该死的小偷!
那样的话,至少在这一次的报道里,所有人都能活着。
他可以看着那个小男孩和老人安然到站,焦叔叔不会再倒在车轮下,那个婴儿的皮肤会温暖起来……
“这次能选身份了吗?”他问。
前台微笑点头:“当然可以,你已经触摸到真相了。要选哪个身份呢?”
当然是那名白衣列车员……
在抓住报道前,陈韶最后看了一眼其他应聘者。
哭喊声已经小了,他们在默默流泪,失魂落魄。
陈韶的手忽然停住了。
不对。
这种情况不正常,
再是悲伤的场面,在知道这只是过去的残相后,都不至于这样沉浸其中。
他们看起来伤心得不像是去寻找真相的记者,反而像是切身体会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又将责任尽皆揽于己身。
他们像……
看着孩子和老人走下列车的杨列车员。
陈韶慢慢缩回胳膊。
那,我呢?
我现在是不是这样的?
他皱起眉,那些不幸遇难的人的脸,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有什么不对吗?
他们本不应该死的……
不该伤心愤怒吗?
“陈韶先生?”
前台问道。
“您还要进入吗?”
“……不。”陈韶把手放回桌边,“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