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诊护士把人带进来。
门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脚步虚浮,重心偏低,像是怕踩空似的一步一步挪。
后面跟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个蓝色帆布病历袋。
“张主任。”
男人在接诊椅上坐下,屁股只搭了半边。
张清山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从桌上那摞病历夹里抽出一本,翻到最近的处方页,目光扫了两行。
病历封面上贴着一张蓝色标签。
周诚,58岁。
胃癌根治术后,毕Ⅱ式吻合,术后三十五天。
张清山翻完旧方,把病历本摊开搁在手边。
“现在感觉怎么养,胃里的火烧感退了点没有?”
“退了退了,我爸说这些天舒服多了。”
老人还没开口,他儿子先接上了话。
周诚点点头。
“自打上周喝了您的药,加上西药配合,这周吃饭没有那种卡在嗓子眼下不去的感觉了,就是还有点反酸。”
“反酸什么时候重?”
“夜里,躺下之后,有时候酸水能顶到嗓子眼,有一次半夜突然反酸,呛了一口。”
张清山没接话,把脉枕推过去。
周诚抬起右手,搁在脉枕上。
他的手上还留着住院时反复扎针留下的淤青痕迹。
张清山微微低头,三指搭上去。
指腹压下去。
中取。
脉象沉细,搏动无力,像隔了一层棉花在跳。
重取。
指腹贴到桡骨,底部有一丝搏动,细弱但不散。
有根。
张清山手指没动,停在那里,足足二十秒。
气阴两虚的底子还在,但比上周好。
脉底那根细线比七天前粗了一点点,说明太子参和麦冬的补养开始见效了。
他收回手。
“再看下舌头。”
周诚张嘴,舌头伸出来。
张清山低头看了两秒。
舌质偏红,但比上周的那种鲜红淡了一个色号。
中心部位原本是光剥无苔的镜面舌,现在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苔,像初春的霜附在地面上,稀薄但均匀。
残胃黏膜的虚火在往下压。
张清山直起身。
“吻合口的溃疡面应该在结痂,但你这个火烧和反酸没断根,说明创面的肉还没长平。”
周诚儿子点头,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林易坐在侧后方的小凳上。
抄方本摊开,钢笔搁在纸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周诚头上。
没有刻意聚焦,只是自然地看过去。
半透明的深蓝色光幕无声拉开,悬浮在周诚头顶偏上方的位置,像一张贴在空气里的标签。
【患者:周诚,58岁】
【诊断:胃癌根治术后并发吻合口炎(恢复期)】
【病机:气阴两虚已缓,残胃局部瘀热内蕴,黏膜溃疡敛而未平。】
【病因权重分析:术后创伤致血瘀滞络(45%);胃阴虚衰敛疮无力(35%);脾失健运(20%)。】
光幕停了三秒,消散。
林易低下头,在抄方本上写下四个字:瘀热内蕴。
与张清山的脉诊判断严丝合缝。
术后创伤是最大的致病因子。
刀口切过的地方,局部经络断裂,血行不畅,瘀血堵在吻合口周围。
瘀久化热,所以患者觉得胃里像被火燎过。
排第二的是胃阴虚衰。
胃被切掉了大半,剩下的残胃本身就阴液不足,溃疡面想要长新肉,需要阴血去濡养,但偏偏供不上。
脾失健运排在最后。
术后脾胃的运化功能大打折扣,药食吸收效率低,间接拖慢了整个恢复进程。
三个因素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瘀堵、阴亏、运化弱的恶性循环。
张清山已经拿起笔了。
“基础方不变,气虚痰瘀阻络,还是用益气养阴、化瘀清热的底子。”
他笔尖落在处方笺上,字迹稳而快。
太子参15g、麦冬12g、石斛10g、丹参15g、三七粉3g(冲服)、白芍12g、生甘草6g。
林易跟着抄。
抄到三七粉的时候,张清山停了一下笔,看向周诚。
“你脾胃刚切了一刀,运化太弱,大剂量的活血药不能用,就靠这三克三七粉慢慢化。”
周诚点头。
三七粉,化瘀不伤正,是术后最安全的活血药之一。
三克,剂量克制到了极点。
要是换成别的活血药,比如桃仁、红花,剂量稍微大一点,残胃黏膜的溃疡面有可能直接渗血。
张清山继续落笔。
黄芪12g、白术10g、茯苓10g。
这三味是补脾托正的底座。
黄芪补气,白术健脾燥湿,茯苓渗湿利水。
三药合力,把脾胃的运化功能慢慢兜起来。
蒲公英10g、白花蛇舌草15g。
这两味是清热解毒的。
术后残胃的炎症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局部有瘀热蕴结,需要轻清的药把热毒往外透。
张清山写完最后一味药的剂量,放下笔,抬头。
“西药那边,奥美拉唑和莫沙必利还在吃吗?”
“吃着呢,一天没落。”
他儿子回答,语速快了一拍。
“但是张主任,我爸总念叨胃里像被火燎过一样,我在网上查了,要不要买点进口的胃黏膜保护剂?瑞巴派特那个,日本产的。”
张清山摆摆手。
“用不着,毕Ⅱ式术后幽门括约肌功能受损,胆汁反流是主要问题,单纯的黏膜保护剂对胆汁反流的化学性损伤效果有限,还是配合抑酸和促动力药来得实在。”
他儿子嘴巴张了一下,没敢再问。
张清山停了两秒,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市一院药房内部中成药目录。
张清山翻了两页,笔尖点在某一行上面。
“加个中成药,你去药房拿两瓶康复新液。”
他抬起头,看着周诚儿子。
“每次10毫升,吃完饭半小时后,含在嘴里漱两分钟,再慢慢咽下去,让药液顺着食管一路挂下去,经过吻合口那个位置的时候,速度越慢越好。”
林易的笔尖停了。
康复新液。
他知道这个药。
不是因为在教材上学过,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药的核心成分是什么。
美洲大蠊提取液。
按中医讲,这算虫类药。
“康复新液?”
周诚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药目上的名字,眉头拧了一下。
“张主任,这不是治疗口腔溃疡的吗?这是……中药?”
这个问题问得不外行。
康复新液在医院里用得很广泛,外科拿来灌肠促进肠道黏膜修复,烧伤科拿来湿敷创面,口腔科拿来治溃疡。
但大多数患者,甚至部分西医科室的医生,都不知道它属于中成药。
张清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林易。
“小林,你跟家属解释一下,这为什么是中药,又为什么能治吻合口溃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