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清山的随机考校。
在国医堂跟诊,任何问题都可能触发。
林易的笔落回本子上。
他合上笔帽,抬头,目光平稳地看向周诚儿子。
“康复新液的主要成分,是美洲大蠊干燥虫体的提取物。”
“美洲大蠊,通俗点说,就是一种蟑螂。”
周诚和儿子对视了一眼。
儿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显然在做心理斗争。
但当着张清山的面,没敢出声。
周诚的表情倒是平静,切掉半个胃的人,只要能治病,原料是什么倒无所谓。
林易继续。
“在中医分类里,这属于典型的虫类药。虫类药跟我们常用的草木药不一样。草木药走的是气味归经,药性偏平和,但渗透深度有限。虫类药是活物入药,它的药性有一个草木药做不到的特点。”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往前钻的手势。
“搜剔通络。”
“虫类药在中医里有两个最硬核的作用。”
“第一就是搜剔通络,它能钻进草木药进不去的极细微的毛细血管里,把堵在吻合口那些坏死的微血栓清理掉。”
“你爸术后吻合口周围的组织,经络被手术刀切断过,局部微循环是淤堵的,草木类的活血药比如丹参、三七,能把大路上的瘀血化开,但毛细血管里的微血栓,它们够不着。”
周诚儿子听到这里,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作用,是去腐生肌。”
林易没有停顿,把中医逻辑无缝衔接到现代病理。
“用现代医学的解释,美洲大蠊的提取物里富含促表皮生长因子和多元活性肽,这些成分能直接刺激创面底部的肉芽组织增生。”
“张主任让你含在嘴里慢慢咽,就是要让药液在食管和胃的创面上形成一层物理保护膜,同时让活性成分直接接触溃疡面,催着底下被切断的肉芽组织往上长。”
“汤药补底子,虫药长新肉,内外夹攻。”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诚儿子的表情从一开始听到蟑螂时的嫌弃,变成了认真。
他往前探了半步。
“所以这个康复新液,等于是用现代技术把虫子里的有效成分提出来了?”
“完全正确。”
林易回答。
“传统中医用虫类药,是直接研末吞服或者入汤剂煎煮。”
“缺点是成分粗糙,副作用大,用不好易伤脾胃。”
“但现代制药工艺能把有效成分单独提纯,去掉杂质和毒性组分,做成标准化的口服液,安全性和传统用法不是一个量级。”
周诚儿子连连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父亲。
“爸,听起来不错,那咱开点吧。”
周诚点点头。
“张主任,谢谢您。”
张清山摆摆手。
“回去把药喝上,康复新液不要断,两周后再来复诊。”
父子俩走出去,门合上。
林易视网膜前,光幕微微一闪。
【协助确立虫类药黏膜修复方案,建立患者信任。医道值+10。当前值:2000/5000。】
光幕消散。
2000。
整数。
林易没有多看。
他低下头,把刚才的处方在抄方本上补完,最后在康复新液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诊室里安静下来。
张清山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口热气。
“讲得很透,看来做过功课。”
张清山喝了一口水,目光从保温杯上方看过来。
“虫类药确实是把双刃剑,内服怕伤败胃气,但用得巧了,现代工艺能把它变成修复溃疡的神药。”
他把保温杯放下,拧紧盖子。
“你是不是最近在看虫类药的东西?”
林易的手停在抄方本上。
“看了一些。”
张清山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林易低着头。
张清山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内服怕伤败胃气,但用巧了就是神药。”
这两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块磁铁,中间夹着的东西突然被吸了出来。
今天中午,地下病案室。
《外证医案汇编》肿瘤卷P37那个妇人癥积外敷方。
大黄、芒硝、冰片、乳香、没药,全是峻猛之药,通过脐周外敷避开脾胃,缩小了巨大的腹腔积块。
但那个方子里还提到了两味更猛的药。
斑蝥,全蝎。
都是虫类药。
斑蝥,性味辛热,有大毒。
口服致死量极低,能引起消化道大出血、急性肾衰竭。
但它的核心毒素斑蝥素,在现代药理研究中被证实具有明确的抗肿瘤活性,能直接诱导癌细胞凋亡。
全蝎,性味辛平,有毒。
传统中医用来熄风止痉、通络止痛。
近代肿瘤大家朱良春把它和蜈蚣配伍,用于晚期肿瘤的虫蚁通络法。
这两味药口服的毒性反应极其凶猛,对正气将竭的晚期患者来说,吃下去就是催命。
但刚才,张清山亲手开出的康复新液,证明了一件事。
现代制药工艺,可以把虫类药的有效成分从粗糙的虫体里精准提纯出来。
美洲大蠊能做到。
斑蝥为什么不能?
斑蝥素的提纯技术,在药学领域早就不是新鲜事。
去甲斑蝥素片是国家药典收录的抗肿瘤药物,临床上一直在用。
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提纯。
问题是给药途径。
口服,过不了脾胃这道关。
薛萍的脾胃已经败了,任何经口入胃的药物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但如果不走口服呢?
林易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下两道横线。
吴尚先,《理瀹骈文》。
“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外治之药,亦即内治之药。所异者法耳。”
“变汤液而为薄贴,由毫孔以入之内。”
经皮给药。
把斑蝥素、全蝎提取物做成外用透皮制剂,贴在腹部,通过皮肤毛孔渗透进入腹腔。
不走肠胃。
不经过肝脏的首过效应。
低剂量,持续释放。
虫类药最擅长的搜剔走窜之性,加上透皮吸收的缓释途径,直达腹腔深部的癥积。
林易抬起头。
他在地下病案室里那三条迟迟未能闭环的线索。
清代外治古方、虫蚁通络名家经验、现代透皮吸收技术。
在张清山刚才开出康复新液的那一刻,底层的逻辑锁被彻底打通了。
他拿起笔,在抄方本的空白处,写下三个极小的字。
虫透方。
剩下的,就差周末去省中医院找二师兄,用文献中心的现代数据去填充这个框架的血肉了。
林易合上抄方本,放在桌角。
下午的门诊继续。
等到最后一人离开,张清山把病历推回去,端起保温杯喝水。
诊室里暂时没有病人进来。
张清山放下杯子,盖子没有立刻拧上。
他微微转过头,落在林易身上。
林易也抬起头。
师徒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张清山缓缓开口。
“下周三,9月23号,秋分。”
“下了班,不要安排别的事。”
“来家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