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江锦汇,26楼。
林易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坐到书桌前。
阳台上那盆素冠荷鼎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空气中有兰花特有的清冽气息渗进来。
他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找到三师兄孙军。
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三师兄,明天我要去趟省中医院查些资料,赵晓龙那边的理疗这周停一次。”
发送。
屏幕亮着,没有立刻锁。
一分钟后,对话框顶端跳出回复。
“成,赵晓龙恢复的不错,对了,下周三,秋分。师父叫你过去了吗?”
林易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了两秒。
他回了一条:“叫了。三师兄也去?”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烁了几秒。
孙军回过来一个单薄的微笑表情。
附带一条文字:“嗯,去,到时候正好聚聚。”
林易退出微信,锁上手机,黑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捏了捏有些发酸的眉心,这段时间轮转加上跟师门诊,确实太忙了。
算起来,确实很久没去锦绣园看看师母和几位师兄、师姐了。
林易关了台灯。
窗外,江州的夜色灯火连绵,一架列车从远处的高架上驶过,车窗里透出一节一节的暖光。
周六上午九点。
林易站在江州省中医院的大门外。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背着包,里面装着资料和一支笔。
省中医院的门面和市一院风格迥异。
市一院是综合性三甲,而省中医院则是纯中医的大本营。
建筑群全是大屋顶、仿古飞檐的青砖楼,门诊楼的外墙用的是暗红色面砖,屋脊上卧着一对石雕鸱吻。
院区的绿化带里种了整排的银杏和国槐。
九月下旬,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
从门诊大厅一直到院区内部的马路上,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中药房就设在门诊一楼东侧,窗户常年半开着,煎药室的蒸汽顺着窗缝往外冒,把整条走廊都熏成了药柜的颜色。
林易顺着指示牌走到行政楼。
行政楼比门诊楼安静得多,楼道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黑白照片和省级名老中医的合影。
上三楼,左转,尽头。
副院长办公室。
门半掩着。
林易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有讲究。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紫檀色的书桌,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架之外,还放着一个青瓷笔筒和一小盆文竹。
书桌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线装古籍和现代医学期刊,按年份排列得整整齐齐。
李博文穿着一件白色的改良中式立领衬衫,正站在紫砂茶台前用沸水洗杯子。
热水浇过紫砂壶盖,蒸汽翻上来,他稳稳地把水倒进公道杯,再从公道杯匀到两只小盏里,动作不急不徐,像在门诊切脉。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哟,小师弟来了,先坐,喝口茶。”
林易把双肩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
李博文把洗好的茶杯推过去,提壶续了一泡金骏眉,茶汤入杯,颜色琥珀透亮。
李博文没寒暄,开门见山。
林易端起茶杯,点头。
“是。汤药入胃,脾阳已败的病人受不住。我想走脐周和神阙穴,用外敷透皮的方式给药。但我需要斑蝥、全蝎等毒性虫类药的现代透皮吸收率数据。”
李博文捏着茶杯,轻轻转了半圈。
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林易,没有急着回话。
三秒后,他开口。
“斑蝥素有剧毒,现代多做成口服制剂或静脉注射液,外用贴剂临床上敢碰的人极少。”
他放下杯子。
“你要找这种资料,我的想想……”
林易没有说话。
他昨天在微信上只说了查资料三个字,没有提薛萍的名字,也没有说具体的病情。
李博文也没有追问。
这是师门里的规矩。
你来找我查东西,我给你开门,你没主动说的事,我不伸手去翻。
李博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磁卡。
“走,带你去个地方。”
李博文喝了一口茶,起身,把茶台上的电磁炉关掉。
两人出了行政楼,沿着院区内部的连廊走了大约三分钟。
穿过中药标本馆和一个小型学术报告厅,到了副楼。
副楼比行政楼新,外墙用的是米白色花岗岩,楼顶加装了中央空调的外机组,低频的嗡鸣声在走廊里回荡。
电梯到顶层。
门开。
林易走出来,脚步慢了半拍。
这里整整占据了大半个楼层的空间,铺展在他眼前。
恒温恒湿,全玻璃无尘隔断。
左侧是一排排齐胸高的钢制资料架,按照经方、时方、外治、针灸、本草、毒理等分区,每个区域上方悬着亚克力标牌,字体用的是繁体楷书。
右侧是电子检索区,六台专用终端一字排开,屏幕上挂着PUbMed、CNKI和万方的检索界面,旁边贴着SCI外文期刊的分区目录。
最深处是保密资料柜区域,玻璃隔断换成了磨砂门,门禁是人脸识别加指纹双重验证。
空气干燥、洁净,温度恒定在22度,湿度45%。
这就是全省最高级别的中医药文献与循证医学中心。
市一院那个地下室在它面前,确实像个手工作坊。
李博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给林易留了打量的时间。
到了电子检索区旁边的服务台前,他停下来,把那张蓝色磁卡递过去。
“省中医药学会的核心门禁卡。”
林易伸手接过来。
“以后需要查什么外文核心期刊、双盲数据,自己拿着卡随时来。不用预约。”
李博文的语气平淡。
但林易知道这张卡的分量。
省中医药学会的核心门禁,意味着不受预约系统限制、不受访客时段限制、不需要额外审批就能调阅非涉密文献。
全省能拿到这种卡的人,屈指可数。
“谢二师兄。”
李博文摆了一下手,没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向最深处的保密资料柜区域,刷脸,指纹按压,磨砂门“嘀”一声弹开。
柜子是不锈钢的,分三层,每一层都贴着编号和日期标签。
李博文弯腰,从第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封口处用红色棉线缠了两道。
他拆开棉线,从里面抽出一本订书钉装订的薄册子。
A4纸,复印件,纸张边角卷曲,有些页面上还残留着原件扫描时的阴影。
“前年省里搞了一个虫类药靶向攻坚的科研专项,我带队去南京借调过朱老先生的档案。”
李博文把册子递给林易。
“这是1998年朱老内部学术沙龙的讲课实录,虽然不是原版,但内容没区别。”
林易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手写,钢笔字,苍劲有力。
《虫蚁搜剔法在晚期癥积中的临床应用——兼论大毒虫药的极端配伍原则》
朱良春,1998年3月,南京。
“因为涉及几味大毒药的极端配伍,当年争议很大,没收录进公开出版的教材。”
李博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份复印件是我当年专门留档锁在这儿的,外面找不到。”
林易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去。
讲课实录的行文风格干练,没有客套话,直接进入病案讨论。
第一个案例是腹腔巨大包块伴恶性腹水的晚期患者,朱老用了全蝎、蜈蚣、僵蚕、地龙四味虫药打底,配合大剂量黄芪托毒。
正要往下翻,李博文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没皱,但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
“院办。”
他朝林易指了指手里那份资料。
“你先看,我接个电话。”
说着,他转身拿着手机走出了恒温阅读区,磨砂门在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