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把针包塞进口袋,快步穿过儿科住院部走廊。
电梯太慢,他直接走楼梯。
五分钟后,林易推开一楼急诊抢救区的大门。
刚进门,他就闻到一股闷人的蒜臭,这味道辣眼睛,从鼻腔一直冲到颅顶。
林易的步子没停,径直走向抢救区内侧。
2号抢救床边站着三个人。
急诊科主任赵国光站在床尾,手里捏着血气分析单。
“小林来了。”
他抬手指向病床。
“患者顾优优,女,七岁。敌敌畏经头皮吸收,下午在长兴镇卫生院停留两个多小时,转来时出现流涎,呕吐,瞳孔缩小和呼吸道分泌物增多。”
林易目光落到床上。
小女孩很瘦,头发被剃掉大半,头皮发红,局部有水疱。
护士用肥皂水清洗过多次,湿发贴在耳侧。
孩子闭着眼,胸廓起伏平稳。
鼻导管在输氧,心电监护仪的数字跳动着。
心率110,血氧97%。
赵国光继续往下说:“头皮清洗做了三遍,阿托品首剂2毫克静推,之后追加了三次,现在已经达到阿托品化,瞳孔恢复,皮肤干燥,心率上来了,氯解磷定1克静滴,正在走第二瓶。”
他顿了顿,把血气单递过来。
“命捞回来了,暂时不用呼吸机。”
林易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pH 7.35,乳酸偏高,电解质基本稳住了。
“胆碱酯酶呢?”
“送检了还没回。”
赵国光让开半个身子,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短袖格子衬衫的年轻人。
“这是长兴镇卫生院的许大夫,今天这孩子能活着送进来,全靠他眼尖。”
年轻人冲林易点了点头。
“许大夫,你把经过跟小林说一遍。”
赵国光往旁边靠了靠,给两人腾出对话空间。
许木深吸一口气,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下午四点多送到我们卫生院的。家属说孩子吃坏肚子了,头晕恶心,一直吐。”
“值班大夫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腹部柔软,压痛不明显,先按急性胃肠炎处理,挂了盐水。”
林易没打断,依旧听着。
“我交班查房到她床位的时候,孩子已经吐了四次,我看呕吐物里混着大量水样液体和黏液,闻了一下。”
许木停顿了一秒。
“有蒜臭味。”
“那个味道不对,胃肠炎的呕吐物是酸臭,不会有蒜味,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抬手指了指女孩的眼睛。
“我扒开她眼皮看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大。”
林易微点头。
瞳孔针尖样缩小,加上腺体分泌亢进和蒜臭味,有机磷中毒的三联征。
在乡镇卫生院,首诊大夫被家属的吃坏肚子误导,按胃肠炎处理,不算离谱。
真正见功夫的,是许木靠鼻子和眼睛翻了盘。
“家属怎么说的?”林易问。
“一开始不说实话,我把奶单独拉出去问,问了三遍,她才承认。”
“说是,下午用土偏方,拿旧毛巾沾了半瓶敌敌畏,包在孩子头上杀虱子,包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林易重复了一遍。
“嗯。等孩子喊头疼的时候才拆下来,拆完过了一个多小时开始吐,家属以为是中午吃的东西不干净,又拖了快半小时才往我们卫生院送。”
许木抹了把汗。
“从敌敌畏接触头皮到确诊,中间过了差不多三个半小时。”
“你们院有氯解磷定?”
“有,只有两支,我给她推了一支阿托品,挂上一支氯解磷定,同时叫的救护车,我跟车压上来的,路上又追了一次阿托品。”
赵国光在旁边插了一句。
“许大夫来的时候,孩子的分泌物已经减少了,说明他基层处理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呼吸衰竭,我这边接手就得直接插管。”
林易看了许木一眼。
乡镇卫生院,设备简陋,药品有限,值班就那么一两个人。
能在首诊被误导的情况下,靠查体和嗅觉抓住有机磷中毒的体征,叫上救护车一路护送,这年轻人基本功扎实。
“许大夫,处理得很好。”林易说。
许木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转回病床上的孩子。
赵国光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监护仪支架上,看向林易。
“急性期的毒理反应压住了,阿托品化维持着,氯解磷定继续走,但问题来了。”
他伸手按了按女孩的腹部,腹壁松软,按下去没有反弹,也没有肠鸣音。
“毒在身体里跑了一大圈,四个小时,伤了脏腑,这孩子现在胃瘫了,肠道不排气,一点东西都吃不进去,全身一点劲没有,浑身松塌的。”
赵国光直起腰,敲了敲床头的铁栏杆。
“上次那个百草枯的案子,你几剂药保住了人。”
“今天这个情况类似,毒虽然解了,但我想着,你可以用中医手段帮她把体内的残毒给排出去。”
林易点头,走到床边。
顾优优半睁着眼,瞳孔散得比正常人大,那是阿托品的作用,嘴唇干裂起皮,皮肤没有光泽,面色萎黄。
7岁的孩子不该是这个颜色。
林易俯下身。
“肚子疼吗?”
女孩眼珠转了转,声音很轻。
“不疼……”
“想吃东西吗?”
“不想……”
“最后一次吐是什么时候?”
旁边的护士翻了一下记录:“四十分钟前干呕了一次,没吐出东西。”
林易伸出右手三指,搭上女孩的桡动脉。
脉象濡缓,指下松软,力道散漫,根部无力。
“张嘴,伸舌头。”
女孩配合地张开嘴。
舌体淡白,边缘有齿痕。
舌面糊着一层厚厚的白腻苔,中间略带灰色。
林易收回手,目光微凝。
瞳孔深处,淡蓝色光膜在视野中展开。
【患者:顾优优,女,7岁】
【诊断:中毒恢复期(中气受损,湿浊内停证)】
【病机:毒邪经皮透骨,伤及中焦。脾主运化,今太阴脾土遭有机磷毒邪与阿托品燥药双重攻伐。毒邪直中脾胃气分,令中焦升降失司;阿托品竭其津液,使脾阴耗损。脾失健运,水谷不化,停聚为湿浊,阻于中焦。】
【病因权重分析:有机磷毒邪残损脾胃(65%),急救西药温燥竭液伤中(35%)。】
光幕消隐。
四诊合参与系统完全吻合。
毒解了,命保住了。
但脾胃这个后勤大本营被炸了一遍,眼下转不动。
水谷停在里面变成湿浊,所以恶心,乏力,不排气。
7岁孩子的脾胃本就稚嫩,经不起这么折腾,再拖下去,营养跟不上,免疫力崩盘,二次感染随时可能来。
林易收回手,转身走向赵国光。
“情况确认了,毒邪伤了中气,脾胃运化停摆,湿浊堵在里面,所以她吃不进东西,肠道也不蠕动。”
赵国光点头:“能处理?”
“嗯,开个健脾化湿的方子,恢复中焦运化。”
林易向护士站要了一张处方纸,从口袋里抽出笔。
许木往前靠了半步,目光落在处方纸上。
林易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