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的笔尖落在处方笺上。
参苓白术散加减。
党参10克,白术10克,茯苓10克,山药10克,炒白扁豆6克,建莲子6克,砂仁3克(后下),炒薏苡仁10克,桔梗3克,土茯苓6克,佩兰6克,炙甘草3克。
十二味药写完,他停笔核对。
顾优优只有七岁,刚经历急性有机磷中毒。
阿托品已经达到维持量,氯解磷定还在静滴。
她的瞳孔,心率,腺体分泌都受药物影响,眼下能作为中医辨证依据的体征有限。
舌淡,苔白腻,中部带灰。
脉濡缓,根部无力。
腹部松软,肠鸣音弱。
无腹痛,无食欲,干呕,数小时未排气。
这些体征全部指向中焦。
参苓白术散补脾胃,益肺气,渗湿止泻,方性平和,适合中毒恢复期的虚实夹杂证。
林易把原方中的人参换成党参,补力稍缓,对七岁患儿更稳妥。
砂仁只用3克,防止辛温太过,耗伤已经受损的津液。
土茯苓6克,佩兰6克,药量也都在儿童可用范围内。
林易将处方从处方本上撕下,递给赵国光。
“参苓白术散加减,先用一剂。”
赵国光扫过药名,眉头压了下来。
“她现在胃肠不动,喝得进去?”
“煎成120毫升,首次喂20毫升,半小时内无呕吐,再分次喂完。”
“呕吐以后怎么办?”
“立即停药,侧卧,吸引器备好,她现在意识清楚,吞咽反射存在,血氧稳定,可以尝试少量口服。”
赵国光抬头看向监护仪。
心率108次每分,血氧饱和度97%,呼吸22次每分。
床边吸引装置已经接好。
透明管道盘在设备架上,负压表指针停在绿色区域。
赵国光重新看了一遍处方。
“这些药,各管什么?”
林易指向前面几味。
“党参,白术,茯苓,山药,炒白扁豆,莲子,薏苡仁,这是参苓白术散的底子。”
“党参补中气,白术健脾燥湿,茯苓和薏苡仁把中焦积下的湿浊往下渗,山药,扁豆,莲子补脾,同时兼顾止泻。”
赵国光看了眼顾优优。
“她没腹泻。”
“方证看的是脾虚湿盛,腹泻只是脾失运化的一种结果,她当前的表现是胃肠动力下降,食欲消失和湿浊停中,病机还在参苓白术散的范围内。”
许木站在旁边,目光跟着林易的手指移动。
他大学学过方剂,基础方架一眼便能认出,处方前半部分规整,后几味药却和教材中的原方有了差别。
“砂仁行气醒脾,防止补药壅滞。”
林易的手指移到桔梗上。
“桔梗宣肺,载药上行,肺主一身之气,肺气得宣,中焦气机才有机会重新转起来,用量3克,只取宣通之意。”
许木开口问道:“原方还有人参和甘草,林大夫这里用党参,甘草也减到了3克,是考虑孩子刚中毒吗?”
“对。”
林易点了点处方。
“急性中毒之后,补得太重,中焦受不住,炙甘草调和诸药,3克够用,她正在输液,电解质还要动态复查,甘草的量也不宜大。”
赵国光听到这里,抬手叫来护士。
“把今天的出入量记清楚,尿量按小时统计,电解质四小时后复查。”
“明白。”
护士接过医嘱,转身走向电脑。
许木仍盯着处方。
“那土茯苓和佩兰呢?”
林易手指落在最后两味药上。
“这是针对残毒和湿浊加的。”
“有机磷进入人体以后,胆碱酯酶受到抑制,阿托品拮抗毒蕈碱样症状,氯解磷定复活胆碱酯酶,得先把威胁呼吸和循环的急性反应压下去。”
“药物完成急救,胃肠里的湿浊还要处理,土茯苓解毒除湿,佩兰芳香化浊,醒脾开胃。”
“她头皮接触敌敌畏近一个小时,之后又呕吐,流涎,毒邪和治疗用药都伤了中焦。”
“湿浊化开,脾胃运化恢复,她才会重新产生饥饿感。”
许木看向顾优优。
孩子躺在急救床上,鼻翼边缘还留着氧气管压出的浅痕。
她嘴唇发干,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许木问:“土茯苓不是多用在梅毒,湿疹和汞中毒吗?也可以用在有机磷中毒恢复期吗?”
林易看了对方一眼。
他没想到对方在遣方用药还有点本事。
略微顿了顿,林易开口,“它在这里承担的是解毒利湿,不能替代解毒剂。”
“急救阶段靠阿托品和胆碱酯酶复能剂。生命体征稳定后,再根据舌脉处理脾胃,患者舌苔厚腻,中部发灰,脉濡缓,运化失司已经形成,土茯苓用6克,取辅助作用。”
“舌红少苔,脉细数,或者持续高热,口渴,尿少,这味药就不能照搬。”
许木点头。
“辨证落在病人身上。”
“方子也得跟着体征走。”
赵国光拿过笔,在中西医联合治疗医嘱下签了名字。
“送煎药室急煎。”
他把处方递给急诊护士。
“煎成120毫升,送回来先核对药名和剂量,首剂20毫升,喂药时床头抬高30度,吸引器开机备用。”
“今晚喂下去,明天早晨看胃口,肠鸣音和排气情况,再定要不要转病房。”
护士接过处方,低头复述了一遍药量和服法。
赵国光抬手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大半夜辛苦你跑一趟,后面交给我,去洗洗手吧。”
林易点头,把处方本和笔收进口袋,沿着抢救室外侧的通道走向水池。
他挤了两泵洗手液,按照七步洗手法洗手。
身后传来脚步。
“林大夫。”
林易冲净泡沫,关掉水,抽出擦手纸,转过身。
许木站在两步外。
“许大夫,还有事?”
许木搓了搓手。
“我在卫生院的时候就听说过您。”
林易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木继续说道:“您不是救过一个喝百草枯的吗?那个就是我们长兴镇的。”
“后来那个病案作为典型病案在全市推广,我们院长还专门把资料打印出来,组织了全院培训。”
林易动作停了半秒。
“你说徐小雨?”
“对,就是徐小雨。”
许木连连点头。
“她是我们长兴镇的人,后来考到江州读高中,我们两家以前还是邻居,她爸逢年过节都回镇上,我知道得比较清楚。”
“她恢复得怎么样?”
“应该挺好的吧,我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洞洞鞋踩过地砖的声音。
赵国光拿着一张新出的检验单走过来,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慢了下来。
“徐小雨是你们镇子的?那这还真是巧了。”
许木笑了笑。
“是啊,真巧。”
赵国光把检验单折起,塞进刷手服口袋。
“不过你们长兴镇的人,怎么都爱折腾农药?”
许木张了张嘴,抬手挠了挠头。
“镇子周围全是农田,家家户户多少都存着几瓶。我们卫生院每年也能收好几例,喝的,误服的,喷药不戴口罩的,这回又多了个拿敌敌畏洗头的。”
赵国光看向抢救室。
“回去让你们院长做做农药管理宣传,什么偏方啊,也给村医统一培训一下,敌敌畏不能接触皮肤,还洗头……真是不要命了。”
“我回去就报。”
赵国光点头,转身往抢救床走。
“胆碱酯酶结果出来了,我先去看。”
许木等他走远,又往林易面前靠了半步。
“林大夫,我看您开的参苓白术散,里面加土茯苓和佩兰,这个思路确实厉害。”
“我们基层碰到这种农药中毒恢复期,急性症状控制住以后,一般只能挂营养液,盯电解质,等胃肠功能自己恢复。”
“有些人三四天吃不下东西,恶心,腹胀,整个人软得下不了床,检查做了一圈,指标又找不到明确问题。”
“一般都诊断成中毒后胃肠功能紊乱,今天看您遣方用药,治疗方向一下就清楚了。”
林易看着他,“你还懂中医?”
“嗯,大学学的是中西医临床,略懂一些。”许木有点害羞。
“方剂,中诊,针灸都学过,刚毕业那阵还能背方歌。”
“后来在卫生院上班,药房连个中药材都没有,怎么开方?”
“年头久了,中医知识也差不多全还给老师了。”
“我们那种乡镇卫生院平时也就看个头疼脑热,高血压,糖尿病顶天了,稍微严重些就直接转上级医院了,中医诊室早就改成康复室了。”
他说到这里,站直了些。
“林大夫,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中医。”
林易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笑了笑。
“别闹了,许大夫。”
“我自己还在市一院各个科室轮转规培,哪有本事收徒弟。”
许木没有退开。
“中医讲究跟师,达者为师。您救了那么多人,赵主任也认可您的方案,怎么不能做我老师?”
“职称和本事是两回事,我们镇上那些村医,都没职称,照样能治病救人。”
“我觉得衡量一个医生的水平,只有疗效。”
林易摆了摆手,截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能看出你是个好大夫,不过让我收徒真没这个水平。”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许木面前。
“加个微信吧。”
“以后在镇上遇到拿不准的病号或者急诊,随时找我讨论,我不会的,也可以帮你找人问问。”
许木立刻掏出手机,对准二维码。
好友申请很快弹了出来。
备注栏写着:长兴镇卫生院许木。
林易点下通过。
“好嘞,谢谢林老师。”
称呼已经改了。
林易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机。
“你也折腾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许木低头看着好友列表里刚出现的名字,把手机攥紧。
“林老师,要是我以后给您发消息,您可别不回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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