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微微颔首，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立案审批表上。
他在杜佳龙的立案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号码。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必须要与高育良这个吕州负责人通气。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通，高育良略带疲惫的声音率先传来：
“国富同志，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育良同志，我刚接到杜佳龙本人的电话。”田国富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正在从吕州赶来京州的高速上，再有半个小时就到省纪委，说是要主动向组织坦白个人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息，随即传来高育良的叹息声：
“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看来昨晚天下人间娱乐城这一仗，彻底打垮了他最后的侥幸。”
都是老狐狸了，高育良瞬间就猜到了杜佳龙的想法。
“是啊。”
田国富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签字的立案文件上，
“杜正骐被抓，证据链基本上已经闭环，他除了主动投案，确实没有更好的路可走。”
“比起被我们上门带走，主动交代至少还能落个认错态度良好。”
“这样也好。”高育良的语气松了几分，“杜佳龙在吕州经营多年，政法系统和党政机关里牵扯的人不少。”
“他主动坦白，能省去我们很多功夫，也能最大限度减少吕州的动荡。”
“要是他真的负隅顽抗，甚至效仿刘新建，给我们表演高楼起飞，那麻烦就大了。”
田国富深有同感地感慨道：“是啊，他不管是效仿刘新建，还是效仿陈前进，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顿了顿，田国富又补充道：“我已经安排政保处加强了纪委的安保，所有入口都加了双重安检，防止他带危险物品进来。”
“国富同志，你考虑得周全。陈前进案例在前，我们不得不防。”高育良表示赞同，
“等他到了，先按程序走，不要急于求成。他既然敢来，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交代的清单。”
“先让他自己说，我们再逐一核实，重点突破他和刘开河、陈前进之间的利益输送，以及政法系统内部的保护伞问题。”
“我明白。”田国富应道，“吕州那边你多盯着点，罗峰同志刚端了天下人间娱乐城，审讯工作正到关键时候，别让杜佳龙来投案的消息传回去，否则他很危险。”
田国富已经可以想象到，要是吕州的一些人知道了杜佳龙要投案自首，会疯狂到什么地步。
他不得不提醒高育良做好保密工作。
“请国富同志放心，我会让罗峰同志封锁消息，保护好杜佳龙的安全。”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后续配合的细节，便挂断了电话。
……
吕州至京州的高速公路上。
杜佳龙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双眼盯着前方路面，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扫着后视镜。
他把车速稳稳控制在一百二十公里以内，不敢太快，怕出意外。
也不敢太慢，怕耽误时间，给那些可能对他下手的人留下可乘之机。
从离开市委三号家属院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随时可能扑上来置他于死地。
他太清楚自己手里攥着多少人的前途命运了。
天下人间娱乐城牵扯的不仅仅是他和刘开河，还有好几个实权市直部门的一把手，几个区县的党政主官，甚至还有省里一些人的子女。
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狗急跳墙，都不会让他活着走到省纪委。
有丁义珍、陈海这两个例子摆在前面，杜佳龙绝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投案之路能一帆风顺。
陈海和他同级，更是反贪局局长。
丁义珍级别比他还高，又是在省会京州的纪检部门眼皮子底下。
结果一个“猝死”，一个“撞上大运”。
他不认为自己能比这两个人更幸运。
在高速路上，随便一场车祸就能让他永远闭嘴。
这可比让丁义珍“猝死”简单多了。
直到路边指示牌上显示出“京州欢迎您”的字样，杜佳龙才稍稍松了松绷了一路的神经。
可命运偏偏喜欢在最松懈的时刻，露出最狰狞的獠牙。
杜佳龙并不知道，就在他前方的一个入口，一辆满载的泥头车已经按计划驶上了高速。
驾驶室内，泥头车司机整张脸蜡黄，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了浑浊的红血丝，颧骨高高凸起，脸颊上的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尽显病入膏肓的憔悴。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磨光了纹路的方向盘，目光像一头搜寻猎物的饿兽。
他叫秦安康，胰腺癌晚期。
病痛的折磨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气神。
原本硬朗的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套在洗得发白的衬衫里，显得空荡荡的。
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早已掏光了所有积蓄。
如今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每每想到年迈的父母、身体孱弱的妻子和还在上小学的一双儿女，他连闭眼都不敢。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半个小时前突然有人找上了门，给了一笔足以覆盖家人往后多年生计的钱。
对方条件只有一个，在某个指定的时间、某个指定的地点，撞向某辆指定的车。
为了年迈的父母，为了年幼的孩子，秦安康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
此刻，他盯着前方那辆逐渐靠近的目标车辆，眼底翻涌起一股决绝的疯狂。
市委三号车上，杜佳龙并未察觉危险已近在咫尺。
他反而渐渐开始放松警惕。
就在他驾车驶过一座高架桥时，异变陡生。
一辆盖着篷布的重型泥头车突然加速，从右侧慢车道变道，切入了左侧快车道。
庞大的车身如同脱缰的野兽，朝杜佳龙驾驶的奥迪公务车追了上去。
泥头车满载着砂石，一旦撞实，杜佳龙的专车瞬间就会被碾成一堆废铁。
“不好！”
后方三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负责监视跟踪的岩台市局干警脸色骤变。
带队的副队长猛地一拍大腿，厉声喝道：“快！想办法提醒前车！逼停那辆泥头车！”
可一切都太晚了。
泥头车的速度极快，两车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十几米，不过眨眼之间，那庞大的车头已逼近了杜佳龙的车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