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这边也没有一味地逃避。
约瑟夫先去了工具房外。
招呼人人将已经做好的箭矢、备用扣件和短梁搬出来，分成小份送往门边。
罗德抱着箭袋跑到墙梯下，刚要往上，便被一个退下来的伤员撞得坐倒。
那人腿上中了枪，走不稳。
罗德把箭袋塞给别人，自己爬起来扶人。
杰夫从后面接住，两人合力将伤员拖向诊疗的位置。经过仓棚时，窗边忽然碎了一块，流弹打进来，碎木擦过杰夫的脸。
他惊得低下头，手却没松。
“往里面走！”
杰克领着几人接手。
那几个原本与杜林互相看不顺眼的王国士兵，也在搬石袋、抬人。有人背上的红木牌被皮带压住，牌绳勒着脖子，他只扯开一点，便继续弯腰。
莉莉将布和热水送到伤员边。
安娜在更里面照顾老人孩子，腾出来的几名学习过急救的原住民帮着撕绷带，按住流血的伤口。
没有谁能看见完整的战场。
有人只知道箭袋该送到哪儿，有人只知道前面倒下的人需要抬走。
这些活也很危险。
罗德第二次去扶人，便被飞进来的碎片划伤手背。
他疼得吸了口气，换一只手，继续拖。
红豆看见，立即叫他退到更后面。
“你们再往里面一点，外面交给我们。”
罗德点头，却没回住宅区走。
他们相较于幸存者来说的确更脆弱，但他们也想为营地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他守在仓棚转角，伤员被拖到这里，他就继续往里面送。
红豆也没再赶。
伤员需要有人接，箭和药需要有人送，所有有战斗力的幸存者都忙着正面的战斗。她能做的，是让这些原住民别越过最危险的那条线，再把接手的位置一段段往里面安排。
随着战斗的进行，魔法也开始密起来。
铁穹一名施法者借着车辆遮挡，往门内连续送出冰刺。小树刚拉起的木障被击碎一截，冷面的盾上也结了霜。
希望的法师立刻还击。
火球从墙角飞出去，砸在车旁，逼得那人中断施法。另一人将法杖抵地，短暂冻住门前一段湿土，让正准备冲进来的敌人脚下一滑。
绝命毒师把药瓶砸在敌人必须经过的空处，花姐便趁队形乱时连放几箭。
一名希望公会的幸存者取出道具卡，往门前拍下。
齐胸的土石壁立了起来。
它没能撑过手炮。
一声轰响后，外面碎掉大半，剩下的一段却替换人的盾组挡住了枪。第二张防护卡紧跟着用掉，药剂、弩匣也一份份往前送。
没有人再舍不得留到下次。
门已经开了一半。
这一场战斗守不住，仓里留多少东西都没有意义。
铁穹同样在用道具卡。
有人脚下突然加速，越过断木直奔弓手；有人护甲外多出一层光，顶着箭强行抢位。
北风被逼得连退两次。
幺鸡刚补过去，便被对面的重剑打得手臂发麻。好在小树的黑藤及时缠住剑身，冷面从另一侧撞上，才将人重新逼回去。
谁也没能轻松压死谁。
希望公会每守住一段，都得拿伤势、药和道具去换。铁穹每挤进半步，也有人倒下，有装备报废，有施法被打断。
门前的尸体越来越多。
活人却仍在不断补上。
姜离已经没空再看这边的情况，双刀男人越来越难缠。
他的短刀适合贴身，长一点的那柄则专打她握斧的手。每当姜离想用力量直接压过去，他便侧身借力，随后让同伴的枪补空处。
姜离不肯再被带着走。
她突然撞进刀下，任由刀锋擦过护甲，用肩顶住男人的手臂，斧柄猛地向上抬。
男人胸前的甲被砸出凹痕，人也退了。
姜离跟进，一斧斩向他左臂。
他这次没能完全避开。
臂铠外沿被劈出一道裂口，血顺着手腕流下。
姜离正要继续，男人右手的刀却直刺过来。她拧身闪开，腰侧还是被划了一道，身后的枪又逼得她不能沿原路追。
蛋挞的治疗落下。
伤口缓了一些，体力却没有跟着回来多少。
从外围跟踪，到截炸药、回援、守门，她已经连续打了很久。
而眼前这个人，每一次都逼她用足力气。
姜离灌下一口药，重新握紧斧柄。
男人看见她喝药，也取出一瓶。
两人都没说话。
下一轮交手比之前更重。
姜离不再给他绕到侧面的机会，斧头压刀，拳撞护腕，一次次逼他正面接。男人也不再一味借枪掩护，两柄刀轮番落下，硬是把她刚抢到的地方重新夺回去。
门柱旁的断木被踩碎。
旁边的人纷纷让开一点，免得被两人的武器卷进去。
姜离的左臂忽然慢了一瞬。
就那一下。
她明明已经准备抬手，肩肘之间却像有根筋没接上。男人的刀趁机压下，划过手套外沿，差点将她的斧柄打脱。
姜离猛地退到门柱旁。
胸口也闷了起来。
她认得这感觉。
左臂迟滞，胸闷，力量用完之后恢复得格外慢。
第二十层回来时，她身上就有这些毛病。后来修养了一个多月，症状淡下去，她才渐渐敢放开力气打。
如今它们又回来了。
胸前的神授镜正在发热。
隔着衣物，那股热意贴住皮肤，慢慢渗进她胸口。原本只是一层浅浅印记的地方，传来细密的刺痛。
此刻，双刀男人已经追来。
姜离也只能再次抬起斧头迎上去。
刀与斧撞上时，姜离忽然感觉左臂里多出了一点力量。
可那只刚才还迟滞的手，竟稳稳压住了落下来的刀。
她心里一沉。
是巴尔的气息。
血契还在。
如今打到力量透支，身体里却有什么自己动了。
男人也察觉到了变化。
他盯了眼姜离握斧的左手，刀锋突然加重。
姜离硬接，手臂外侧的皮肤传来灼痛。她看见袖口下面，一线浅黑正沿着旧印记往上浮。
她没有让这股力量继续往外走，咬牙收住呼吸，尽量只用自己还能使出来的那点力气。
可越压，胸前的镜子越热。
像有谁正在等她松手。
双刀男人的呼吸也变了。
先前他虽然打得凶，喘气、换力仍有节奏。此刻却忽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左臂那处正在流血的伤口旁，亮起一线银白。
姜离起初以为是装备效果。
下一次错身，她却看见那线光越过臂铠，爬到了皮肤上。
男人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眼里露出了从开战到现在都没出现过的迟疑。
随后，他重新抬头，双刀再落。
力量又涨了一截。
姜离被逼得后退，脚跟撞上断梁，胸口的黑气随之翻动。她强行稳住身体，斧头架住两柄刀，目光却落到了男人衣领边。
银白纹路已经从里面延伸出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出口的声音却比之前低得多。
姜离没听清。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跟她一样，有东西正在借着这场厮杀醒来。
男人压着刀，视线也落向她肩头露出的浅黑印记。
他嘴角原本绷着，看到那一点黑后，竟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种势在必得的神情，更像认出了某种令他意外的东西。
片刻之后，男人双刀已经落下。
姜离抬斧硬接，脚下的断木被踩碎，胸前那股热意也跟着往上冲。
力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身体明明在消耗，握斧的手却源源不断传来力量。
姜离知道这样不对。
可眼前这个人不肯给她喘气。
她退，双刀男人便紧追而来。
她想换位，对方的枪手就会找准机会射击。
其他人此刻也在苦战之后，现在收力，先遭殃的就是门前其他人。
姜离咬住牙，赤星手套撞上刀背，将两柄刀压向一侧，斧刃紧跟着砸向男人肩头。
双刀男人这次没完全接住，肩甲向里凹陷，人也退了两步。
姜离不再留那点等药剂慢慢恢复的力气，直接追了上去。她要先把这人逼开，哪怕只让他停一会儿，门前的盾组也能多撑一轮。
可双刀男人站稳后，又迎了回来。
他左臂的炮筒已经歪斜，血顺着护腕往下流，两柄刀却依旧压得很紧。每次姜离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空处，他都能再多使出一点力。
两人沿着门柱打出去，又被旁边的盾和枪挤回原处。
姜离腰侧再添一道伤。
男人肩上的甲也裂开了。
谁都不肯先松手。
又一次刀斧相撞，姜离的左臂忽然失去了知觉。
不是完全失去力气，恰恰相反，那只手还在往前压，力量比她预计的更大。
她甚至一瞬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握斧，还是斧头带着手在动。
最终，姜离胸前的神授镜猛地一烫。
那股被她压住的东西，终于冲了出来。
黑气从衣领下面涌起，沿着左臂铺开，缠上手套，又顺着斧柄绕住裂风斧。她肩后也多出一层黑影，跟着抬斧的动作向前展开。
姜离一斧落下。
双刀男人虽然勉强架住了，却连退几步，后背撞上车头，防撞梁都跟着震了一下。
附近几人的动作同时停了半拍。
冷面最先看向她。
他见过姜离拼命，也见过她披着血从魔兽堆里出来，可眼前这层黑气，他从来没见过。
一名准备补位的希望幸存者甚至忘了举盾。
“会长？”
枪声立即响起。
子弹擦过盾边，那人肩头一震，被旁边的同伴拽了回去。
“看前面！”
北风的声音压过门前的喊声。
他也看见了。
那股气息让他背后发冷，连握盾的手都不自觉收紧。可姜离的斧头仍朝着铁穹，双刀男人仍被她挡在门外。
这时候，谁都没资格先把自己的位置让掉。
盾组重新顶上。
只是那一下愣神，已经让铁穹抢进了半步。
更后面的原住民也受了惊。
黑影越过门柱，靠近食堂的窗子都能看见。几个孩子原本躲在窗边听动静，忽然见到外面翻起的黑气，当场哭出了声。
有人没看清是什么，也被那阵恶寒吓得往后缩，那是骨子里的恐惧。
安娜赶紧将孩子抱离窗边，叫老人往里面坐。
妮蔻正在接伤员，抬头望见姜离，耳朵一下贴了下去。她伸出去的手停了一瞬，又低头抓住伤员的肩，继续往后拖。
约瑟夫也停住了。
他认得门外那个人。
可那层黑气看着实在不像他们平日里熟悉的魔法。
门前又有人倒下，杰克喊他帮忙，约瑟夫这才回过神，赶紧接住送来的身体。
谁也顾不上跑过去问姜离怎么了。
只有蛋挞，在黑气涌出的第一刻便变了脸。
她认得。
第二十层，姜离就是借着这种力量回到战场，救下菠萝啤，也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姜离！”
蛋挞抬起法杖，治疗落了过去。
黑气却没有丝毫淡。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蛋挞将旁边一名轻伤者交给后面的治疗，抽出糖霜裁决巨剑，直接朝姜离那边压过去。
她得替姜离挡住几刀，得让她有机会停下来。
可刚跨出石袋，一名铁穹盾手便顶了上来。蛋挞一剑将他打退，侧面的短刀立即递向她的手腕。
枪也跟着转了过来。
她只能缩回墙角。
花姐看见她的动作，连着射出两箭，逼回那名枪手。蛋挞趁机再往前走，另一名持剑者却已经补到盾后。
这几步路，竟比她想的还难走。
她有橙色武器，也能近战，可对方根本不跟她一个人拼。盾挡，刀补，枪封住她要走的地方，几个人轮着把她卡在这里。
蛋挞的心越来越急。
姜离身上的黑气还在往外涌。
双刀男人却抬起了头。
他看着缠在裂风斧上的黑色雾气，嘴角竟慢慢扬了起来。
“果然。”
姜离胸口正疼，没有理他。
男人甩掉手腕上的血，银白纹路沿着皮肤亮起，紧接着，纹路之间也渗出了黑气。
先是左臂。
随后是肩颈和两柄刀。
那股气息与姜离身上的并不完全相同，却同样让人不舒服。贴近他的一名铁穹幸存者下意识退开，女人立即喝了一声，才把人重新叫回位置。
男人盯着姜离。
“果然你是和我一样的人。”
姜离握斧的手指有些发僵。
她顾不上想他为什么会露出那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只能先压住胸前的灼痛，重新挡下落来的刀。
两柄刀上的黑气与斧刃撞在一起，缠在旁边断梁上的细枝当场折断。姜离肩后的黑影也随之翻动，左臂里那股外来的力量又往前顶了一截。
但此刻的男人没有被逼退，他也在往上加力。
他一刀逼住斧柄，另一刀递向姜离胸前。
姜离侧身避开，拳头撞上他的护腕。
短暂碰撞之后，双刀男人的两柄刀再次压下，直接把姜离逼向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