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挞在另一边看得更急。
她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看见姜离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对方也开始出现同样不对劲的东西。
眼前的盾手又来拦。
蛋挞这次没有后退，巨剑砸开盾边，法杖紧跟着抬起，一团火球撞在侧面敌人的胸甲上。
一顿猛攻之后，她终于抢到一点空处。
可才往前一步，枪弹便击中脚边石面，碎屑打在小腿上。她被迫转身挡刀，刚抢来的位置又被顶回去。
“让开！”
蛋挞难得喊得这么凶。
对方盾手却不肯让。
女人站在车侧，看了眼两人的战圈，直接叫人补过去。她显然也明白，只要不让这个牧师靠近，姜离就很难停下。
蛋挞连续两次突破都被挡回。
她知道不能只顾着冲，身后还有人在等治疗，可眼看姜离又被逼着借力，心里那股急已经压不住了。
菠萝啤还没回来。
她不想再看着另一个人出事。
门内的帮手开始按训练过的顺序换位。
约瑟夫叫人把药、箭和备用插板分开，沿墙根递过去。受伤的人到了转角，便由杰克那一组接手，前面抬人的不必一路送到底，可以立即回去。
两人一组抬。
谁走前面，谁看脚下，哪条道不许堵，都在平时练过。
现在外面的黑气吓人，枪声也近，他们反而更不敢乱走。
罗德抱着一袋弩矢到了墙梯下，见有人往后退，立即贴墙让路。杰夫则扶着腿上中枪的玩家，低着头从仓棚转角过去。
碎片又飞进来。
两人都缩了一下，却没停在原地。
约瑟夫的声音跟着传来。
“把前面那块地空出来！”
几个被魔气吓得脸色发白的原住民重新动了。
他们能做的仍是送东西、接人、让门前的幸存者腾出手继续抵抗外敌。
这时，林边突然响起弩声。
车侧一名枪手刚准备换位置，腿上便中了一箭。紧接着，几道魔法从更远处落下，逼得那一排人转向外围。
十几名名散人盟幸存者从林间冲出来。
他们绕过几段壕沟，步行摸到了车辆侧后。
北风早在看见车队时便给留守驻地的人发过消息。
能抽出来的，只有这些。
但这时候，这些人也够让铁穹分神。
一张防护卡撑住了最先转来的枪，两名持盾者趁机靠近，后面的弩手和施法者继续利用这个机会持续压制。
铁穹公会这边，正面战场久攻不下，侧面再次受敌，也立即调人去拦。
混乱之中，蛋挞总算往前推进了一截。
门前的压力稍稍松动，冷面借机顶回一人，小树的黑藤从盾侧伸出，拉住了准备补位的人。
可希望公会的防线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好，门前的越野车后便亮起了炮火。
先前在石台被打伤的炮手，又站了起来。
第一炮打在剩下的门柱旁。
石块落下，缠在上面的黑藤断了一束。小树急忙伸出新枝去拉，但此时另一炮已经跟来，震开了门轴附近早就松动的部分。
“先往回退！”
北风一边喊，一边将还想顶住门柱的人拉回来。
剩下的门板终于向内倒下。
断梁、碎石和枝条一起落地，将门前砸出一片空处。小树拉住了几根最粗的木头，没能再把那整道门撑回去。
北门彻底被打穿了。
铁穹的盾组立刻补上。
车侧的人也开始往中间收，枪口重新寻找能打进营地的位置。希望被迫往后退了一截，北风和老张守住料车两侧，其他人退到新堆的石袋后继续打。
外围的援兵还在火力压制。
墙上的弓手也没有停。
可完整的门洞已经没了。
再想挡住对方，得靠里面那一排排活人。
姜离听见门塌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沉。
双刀男人却笑了。
“你还想退到哪里？”
他刀锋再落，黑气沿着两柄刀往前压。
姜离也只能抬手硬接。
左臂里的力量几乎是抢在她之前顶了上去，刀斧相撞，将旁边一根断木掀开。男人也退了半步，手腕上的伤口却随之裂得更大。
血流出来，立刻被黑气裹住。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姜离看得清清楚楚。
他同样在付代价。
只是嘴上不肯露怯，刀也不肯停。
“叫你身体里的那东西再给点力。”
男人喘着气，语气仍凶。
“否则，你就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姜离不再回答。
她肩后的黑影跟着斧头抬起，胸前的镜子烫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每一次压住对方，她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又往外挤了一点。
她已经失去了把它完全按回去的余力。
蛋挞就在不远处。
姜离看见她被两名敌人挡住，看见她一边强行开路，一边还得回头给冷面补伤。
她想让蛋挞别过来。
这句话却没能出口。
男人的刀已经朝着她喉前递来。
姜离挡开，斧刃擦过对方肩甲，终于砍进了皮肉。男人闷哼，黑气却猛地翻起，将她握斧的手逼开。
姜离不能确认。
可眼前这人很可能和她一样，也跟某个魔神签过契约。
两柄刀再次架住斧刃。
男人抬头，眼里那股杀意几乎压过了疲惫。
“今天谁也别想停。”
姜离胸前的镜子随之一烫。
黑气从她握斧的手上涌出，沿着两人的武器撞了过去。
两股黑气撞在一起，沿着斧刃和双刀往上爬。
姜离试着收斧，手臂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对面的男人也没有松手，反而往前压了一步，任由黑气漫过肩膀，将两人的身影一并吞没。
“堡姐！”
蛋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姜离刚要回应，眼前骤然一亮。
脚下踩空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等她重新站稳，破损的城门已经不见了。
枪声、兽吼，还有周围厮杀的人，全都消失。
脚下是一片灰黑色的地面，远处也一样。这里没有积雪，没有城墙，姜离抬眼望去，连天与地的分界都找不到。
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双刀就已经劈到面前。
男人根本没看周围。
他盯着姜离，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还在往上扯。
姜离举斧架住第一刀，侧身避开第二刀。刀锋擦过肩膀，落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轰！
地面被直接劈开。
碎石沿着裂口往两边飞，一道刀痕从男人脚下向外延伸，转眼便超过了十米。
姜离心里一沉。
刚才在城门口，这一刀也很难接，可还没到这个程度。
男人已经再次追来。姜离借着后退的力量抡起裂风斧，斧刃撞开双刀，余下的力量砸进地面。
这次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落斧的位置为中心，一大片地面塌了下去，男人被掀起的石块逼退，两人之间多出一个足以埋住半辆车的坑。
她用了多少力，自己清楚。
同样的一斧，在雪原上绝不该有这样的结果。
但现在没人能让她停下来研究。
男人越过塌陷的地面，双刀一前一后，直奔她的胸口。先前破损的护甲随着动作张开，露出底下不断爬动的黑色纹路。
姜离没有继续退。
她抬起一只脚，猛地踏下。
地面连续崩开，冲击顺着男人落脚的位置撞过去。原本只是用来打断动作的技能，此刻竟掀起一片碎石，将他连人带刀顶了起来。
姜离随即冲上，斧刃追着他的腰腹横扫。
男人人在半空，强行扭转身体，用两把刀架住斧头。
金属碰撞声中，他整个人被打飞，砸在十几米外。
姜离刚要追，脚下忽然一软。
她低头一看，自己踏下去的那只脚已经陷进了碎石中。刚才的震踏连她站的位置都震碎了，只是黑气缠着身体，让她没有立刻失去平衡。
技能的范围也变了。
这个发现让姜离压下了追击的冲动。
她抬起斧头，盯着远处爬起来的男人。
“这里是哪儿？”
男人吐掉嘴里的血，像是根本没听见。
姜离又问了一遍：“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次他终于看过来。
“着急出去？”
他的视线落在姜离身上，随后看向她握着的斧头。
“等你死了，我自然能出去。”
姜离皱起眉。
男人慢慢站直，双刀上的黑气比刚才更重。
“你那些装备，还有营地，我都会接手。替你守着那些废物，实在浪费。”
姜离看了他一眼。
“谁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
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你还没弄明白。”
他抬起刀，指向姜离。
“我才是神选者。”
又是这个词。
外面的女人说过，他现在也这么说。铁穹这次舍得把车、巨兽和精锐全压上来，显然不只是想抢几件装备。
姜离原本还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
可对方说完便冲了过来，根本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刀锋尚未靠近，两道黑色的斩击已经先到了。
姜离向侧面疾冲，身后的地面被接连切开。她没有等男人调整位置，转身便是一斧，斧刃卷着黑气砸向他的肩膀。
男人抬刀挡住，脚下却没能撑住。
姜离顺势压上去，左拳砸在他的胸甲上。
赤星破阵手套撞出一声闷响。
胸甲凹下去一块，男人倒退数步，嘴角又溢出血来。
这一拳打实了。
可他的刀也从姜离肋下划了过去，内甲挡住了大半，剩下的力量仍让她胸口一阵发闷。
两人分开，各自喘了几口气。
姜离伸手摸过肋下，指尖带出血。
伤口不算致命，麻烦的是她的身体。
进入这里之后，原本迟滞的左臂恢复了，已经见底的体力也像是重新填满。可胸前的灼热一直没停，越是用力，那股热意便越往身体里钻。
眼下这股力量还在往上涨。
继续用下去，最后要付出多少代价，她不知道，但也没空思考。
男人看见她停下来，立即扑了过来。双刀接连落下，几乎不给她调整呼吸的机会。
姜离一边挡，一边往后退。
她很快发现，对方也比刚才强了。
被她打伤的地方还在流血，甚至因为发力过猛，伤口裂得更开。可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挥刀时的力量还在增加。
姜离忽然压低斧柄，让过一道刀锋，肩膀迎着男人撞了上去。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贴近，胸口被撞中，脚下晃了一下。
姜离紧接着又是一脚震踏。
这次她收住了向四周扩散的力量，只朝男人脚下压过去。
地面裂开，男人一只脚踩进缝隙，挥刀的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裂风斧就在这时落下。
男人撤刀护住肩颈，却没能护住腰腹。斧刃顺着破损的护甲切进去，带出一片血。
他发出一声低吼，双刀同时向姜离扎来。
姜离抽斧后退，没给他换命的机会。
男人捂住腰，血从指缝里往外流。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姜离看得直皱眉。
“还笑得出来？”
男人没有回答。
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肩背却一点点挺了起来。更多黑气从伤口里冒出，缠住手臂，再顺着刀柄往外涌。
姜离立即提斧上前。
这种变化她在城门口已经看过一次，不能再等。
可她才冲出几步，男人身后的黑气忽然向上拔起。
一个庞大的轮廓从中显现出来。
姜离先看见的是手。
几只细长的手臂从黑气中探出，关节弯折的方向各不相同，垂落时几乎触到地面。随后显现的躯干像是由几片重叠的影子拼在一起，连头颅的位置都难以辨认。
它没有完整地出现在姜离眼前。
但姜离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那股注视落在身上的一刻，她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男人趁机挥刀。
姜离强行抬斧，整个人被砍得向后滑出去，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沟。
与他同时挥动的，还有虚影的一条手臂。
姜离抬起头。
刚才那一刀，男人的动作并没有太大变化，力道却几乎翻了一倍。
他身后的东西正在参与战斗。
男人也察觉到了。
他看着被自己逼退的姜离，脸上再次露出笑容，连腰腹间还在流血的伤口都不管了。
“看见了？”
姜离没接话。
胸前的神授镜越来越烫，原本缠在她身上的黑气也开始向后汇聚。
与此同时，一种熟悉的压迫感落了下来。
在地下城里，为了救下菠萝啤，她曾经主动走向过这股力量。
如今她没有呼唤，它却自己来了。
巴尔。
姜离身后的虚影一点点升起。
对面那几条垂落的手臂停住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也短暂僵了一下，随后便被更重的兴奋盖了过去。他抬起双刀，身后的巨大轮廓跟着展开，几条手臂慢慢抬高。
姜离能看见对面的魔神，却看不见自己身后的全貌。
她只看见地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越过她的脚下，覆盖了周围破碎的地面，仍在向远处延伸。
这次她终于发现，站在这股力量前面的人有多小。
她握紧斧柄。
巴尔的力量顺着后背压进身体，胸口的灼热骤然散向四肢。姜离甚至听见了自己关节发出的声响，原本已经习惯的斧头，此刻轻得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