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见走不了,才想往林子里钻。孤狼先追上她,我带人赶过去,把她拿下了。”
蛋挞说完,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袖口。
“还挺难抓。她直到最后都在骂,说我们会后悔。”
“其他活口呢?”
“也有几个。武器和背包里的危险东西都收了,分开看着。”
“她开口了吗?”
蛋挞摇头。
“别人说,她是副会长。可她自己一直不配合,花姐问了几次,什么都不说,光盯着我们。”
姜离将被子掀开。
蛋挞立即按住她的肩膀。
“你又要干什么?”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至少先把饭吃了。”
姜离停了一下。
肚子在这时响了一声。
妮蔻立即转身跑去桌边,端来一只扣着盖子的碗。里面是粥,还有切碎的肉。
姜离接过碗,几口吃完。
蛋挞看得皱眉。
“你慢点。”
“人在哪儿?”
“旧物料房。”
姜离把碗放下,穿上鞋。
这次蛋挞没有再拦,只把一件外衣扔给她,自己也拿起法杖。
妮蔻跟到门口,见姜离转身看过来,便抓住她的衣角。
“妮蔻一起。”
姜离点了点头。
……
天已经亮了。
营地里仍有不少人没睡。
伤员从诊疗室排到了隔壁的屋子,门外有人烧水,也有人抱着被褥进进出出。北门方向传来敲击声,新的木料正在往那边运,地上还留着昨晚拖拽物料车的痕迹。
姜离走出来,附近几个人先是一怔。
“会长。”
一个成员叫了她一声。
姜离点头,正要问他胳膊上的伤,旁边两个搬木料的原住民便放慢了脚步。
他们认出了她。
两人停在路边,等姜离过去,才重新抬起木料。
约瑟夫从诊疗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卷干净的布,看见姜离,嘴唇动了一下。
“您醒了。”
“嗯。”
姜离从他身边经过。
约瑟夫看了眼她的背后,很快又将目光收回去。
更远处,一个孩子原本蹲在门边,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往屋里缩。大人伸手抱住孩子,低下头,没有过来。
姜离身后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落在地上,跟别人的没有区别。
可昨晚站在广场上的那个东西,显然不是谁都能忘掉的。
蛋挞跟在她旁边,也看见了这些人的反应。
现在解释也没用。
姜离自己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旧物料房门口守着两个人。
门外放着一面盾,墙边靠着弩。看见姜离,守卫连忙起身,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才伸手打开门。
屋里原本存放的东西已经清走。
那名女人坐在中间,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住,外面的护甲没了,腰间缠着绷带。她脸色很差,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看见姜离进来,她猛地坐直。
那一下牵动了伤口,血很快从绷带下面渗出来。
“你……”
姜离拉过一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蛋挞留在门边,妮蔻也没有往前。
“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姜离脸上移到肩膀,又落向她握着凳背的手。
昨晚她看得清楚。
姜离身上有伤。
等那团黑雾散去,姜离更是连站都站不稳,几乎当场倒下。
现在才过了半夜。
女人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咬紧牙。
“你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姜离看着她。
“问你名字。”
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说你杀了他。”
“是。”
“你做不到。”
姜离没有接话。
女人盯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
“他用了太多力量。你不过是撑到了最后。”
蛋挞皱了皱眉,姜离却抬手拦住她。
“他也是这么想的。”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手指猛地收紧。
“闭嘴。”
“他在等什么?”
“我让你闭嘴!”
姜离坐着没动。
屋里只有女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姜离伸手,将一块东西放在两人之间。
是从双刀男人胸前取下的护甲碎片。
碎片上还留着一道斧痕,边缘粘着干掉的血。
女人低头看见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她认得这件护甲。
上面有一处很小的修补,她甚至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姜离将碎片推过去。
“不管你承不承认,他已经死了。”
女人没有碰。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不明白。”
“那就说清楚。”
“你杀死的……”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姜离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那只是一个身体?”
女人抬起头。
眼里那点重新聚起的光,让姜离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她确实在用另一个解释,撑住自己对那个男人的信任。
姜离却没有顺着她去争论。
“他身后的东西走了。”
女人的表情骤然一变。
姜离继续道:“我看见了。变成两道刀形的黑光,走得很快。”
“那是.......”
女人猛地咬住后面的话。
姜离靠在凳背上,等着她。
过了片刻,她才接着问:“它为什么没把人带走?”
女人不说话。
女人终于抬起头,声音压不住了。
“你以为什么都懂了?”
姜离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呢?你知道什么?”
女人脸上终于浮出怒意。
她的胸口起伏了几次,然后看向地上那块护甲,又看向姜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强撑的痕迹。
眼前的人确实已经恢复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姜离胸口,停了一会儿。
“你和他一样。”
姜离没有否认。
女人似乎终于找到可以抓住的东西,身体往前倾了些。
“你借的也是魔神的力量。现在坐在这里装什么?”
蛋挞握住法杖的手紧了紧。
姜离仍坐在那里。
“我至少还活着。”
女人噎住。
“既然你觉得你们都明白,那就说出来。”姜离道,“还是你连给他报名字都不敢?”
这句话让女人抬起头。
她盯着姜离,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祁曼。”
姜离没有打断。
“我是铁穹副会长。”
祁曼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块护甲上。
“他叫邢峥。铁穹公会会长。”
名字说出来之后,她像是终于重新站回了某个位置,声音也稳了一点。
姜离点了点头。
“继续。”
祁曼皱眉。
她原本还想从姜离脸上看见嘲讽,或者追问,眼前的人却只是等着。
这让她准备好的几句话都没了用处。
姜离又道:“他什么时候接触到魔神的?”
祁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姜离将护甲碎片捡起来。
“你不说,我就问其他人。外面还有几个活着,总有人知道一点。”
“他们知道什么?”
祁曼脱口而出。
姜离停住手。
祁曼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接了话。
可那句否认已经出口,她再想退回沉默,也只能看着姜离把护甲放到桌边。
“那就你说。”
过了片刻,祁曼才道:“很早。”
“进入雪原的早期,他就和那位产生了联系。那时候铁穹公会还没有现在这样。”
姜离听着,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人。
夜枭。
暗夜公会,神授镜,还有被她亲手终结的那场统治。
她后来接触巴尔,是为了救菠萝啤。可有人从很早开始,就在借这些东西向上爬。
邢峥显然也是其中一个。
祁曼继续道:“魔神是你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他必须清除一些可能的阻碍,包括你们。”
姜离没有纠正她。
她甚至顺着祁曼的话,露出一点不耐烦。
“选中一个人,替它杀人。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祁曼果然抬起头。
“所以你根本没明白,为什么它们不自己来。”
祁曼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姜离只看着对方,手掌按在桌边,像是等她把这套话说完。
这让祁曼脸上多了一点终于扳回来的神情。
“你以为它们是舍不得出手?还是看中了你,白白把力量交给你?”
“邢峥没有这么天真。”
姜离问:“所以呢?”
祁曼看了她一眼。
“在这一界,它们的力量被压着。”
祁曼显然没觉得自己说漏了什么,继续道:“直接降临做不到,就算勉强伸进来一点,也发挥不出它们原本的力量。”
“所以才找人签契约?”姜离很明显知道对方的意思。
“得找幸存者。”
祁曼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
“只有借着代理人,它们才能把力量放出来。你昨晚已经用过了,还需要我告诉你?”
姜离点点头,开口道:“放出来,然后呢?”
祁曼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姜离,忽然又笑了。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姜离脸上的表情没变。
祁曼笑得有些勉强,却仍想把这点优势抓住。
她挺直了背,连腰腹间重新渗血的绷带都没有再看。
“你以为替它打几场,杀几个人,就够了?”
姜离的手停在桌边。
“神选。”
这两个字说出来,祁曼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姜离却接着道:“他一直说自己是神选者。结果没等到出去,就死在里面了。”
“他本来能过去的,能带着我一起。”
祁曼的声音忽然重了。
“如果没有你......
屋里安静下来。
祁曼嘴唇动了动,眼神终于避开了姜离。
姜离已经得到了最要紧的那点反应。
她没有继续逼得太急,只将那块裂开的护甲重新推到祁曼面前。
祁曼低下头。
这一次,她看了那块碎片很久。
等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代理人得通过神选。”
祁曼的手指慢慢松开。
“魔神需要的就是这个。它们在这一界受到压制,自己的本体过不来,只能找幸存者签订契约,借代理人把力量释放出来,再借代理人通过神选。”
姜离看着她。
“通过以后,去哪儿?”
祁曼抬起头。
“广域。”
姜离按在桌边的手指停住。
菠萝啤最后留下的那两个字,忽然与眼前这句话撞到了一起。
祁曼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盯着那块属于邢峥的护甲,补完了最后一句。
“它们要借着我们,重新回到广域。”
“广域?”
姜离盯着祁曼,半晌没有说话。
门边的蛋挞也站直了。
自从地下城回来,她们一直在找这两个字。
菠萝啤留下的消息太少,区服里没人知道,能接触到的原住民也没听说过。姜离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片大陆、一座城,还是另一个地下城。
现在,这个地方第一次从另一个人口中说了出来。
蛋挞几步走到桌边。
“广域在哪儿?”
姜离紧接着问:“邢峥去过?还是那个魔神告诉他的?”
“怎么过去?”
接连几个问题,让祁曼愣了一下。
她看着两人,目光来回移了几次。
“你们在找广域?”
姜离收住话,重新坐稳。
“回答问题。”
祁曼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刚才谈到魔神和契约,这两个人都没露出多少惊讶。她原以为姜离多少知道些东西,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只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既然只听说过,又为什么这么急?
“邢峥没有去过。”
祁曼说完,停了一下。
“至少我没听他说自己去过。关于广域,他知道的东西,都来自契约的那一位。”
姜离问:“那你知道多少?”
“我也没有去过。”
“知道多少说多少。”
蛋挞将旁边的水杯推到她面前,解开一只固定在椅边的手铐,让她能自己拿杯子。
祁曼看了眼杯子,最终还是伸出手。
水已经凉了。
她喝下两口,干涩的嗓子总算缓过来些。
“他说,广域才是真正的世界。”
姜离没有催,但脸上的神色很明显有了变化。
祁曼握着杯子,继续道:“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包括那些没有合并过来的区服,都不是那个世界的主体。”
“它们是依附在广域周围的亚空间。”
蛋挞皱起眉。
祁曼看见了,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几下。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广域在这里,我们在外面。”
“像围着星球转的卫星。”
姜离看着桌面上那几个很快干掉的水点。
亚空间。
她对这个说法并不陌生。
自己的营地里就有海滩和林地。外面是雪原,里面却能有海水、泥土和另一种气候,隔着一道入口,就能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只是她从没想过,脚下这片怎么走也走不完的雪原,竟然也属于这一类。
蛋挞问:“这些地方全都围着广域?”
“邢峥是这么说的。”
“有多少个?”
“不知道。”
“其他地方也全是雪原?”
“不知道。”
祁曼说完,看着两人。
“别这么看我。他没有把广域的地图拿给我,更没带我进去过。”
姜离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是万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