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化妆间。
李思哲刚推门走进去,就吓了一跳。
桌子上堆放着一堆极品野生海参,德国进口理疗仪,还有一套一看就不便宜的护膝,上面用A4纸一笔一划的写着几个字。
《给李思哲。》
苏晚宁坐在镜子前,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眼眶泛红,目光里不再是之前那种查户口般的刑侦狂热,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怜惜,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李思哲被看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他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起那盒海参,熟练地掏出手机,直接扫条形码。
“野生干参?回收价两万八?”
说完,李思哲转头看向苏晚宁,一脸痛心疾首。
“好贵好贵!能直接退了折现给我不?要不我吃点亏打个九五折,两万六卖回给你?”
换做以前,苏晚宁肯定要翻个大白眼,狠狠鄙视他这副钻进钱眼里的做派。
但今天,苏晚宁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昨天父亲把李青山的事情和盘托出后,她整整一夜没合眼。
在她目前的脑补逻辑里,李思哲现在每一次对金钱的病态贪婪,每一次市侩油滑的伪装,都是为了掩盖失去至亲后、独自在黑帮深渊里舔舐伤口的惨痛!
这种血淋淋的保护色,太让人心碎了!
“好。”
苏晚宁声音发颤,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转你三万,以后你想吃什么,想要多少钱,都跟我说,我都给你。”
【支付宝到账:三万元。】
李思哲直接死机。
这大明星吃错药了?
大清早跑来当散财童子?
那老子岂不是变成软饭小王子了?
“各部门注意!”
还没等他退回去,外面突然传来杨副导演大喇叭的声音。
“张少轩还在医院接骨头,今天把第六十八场文戏提上来!道具组,把洒水车开过来造泥地,快快快!”
化妆间的门被一把推开,导演雷凯华大步走进来。
“思哲,情况有变。”
“今天要拍的这场戏,是你饰演的反派得知父母被组织处决后,陷入绝望,最后黑化蛰伏,当着仇人的面表忠心的重头戏。”
这可是整部戏里反派最核心、最高光的文戏。
外面候场的群演和特约们已经炸开了锅:
“这不是扯淡吗?临时提档拍大文戏?”
“老李演杀手确实有一套,那是人家身上自带那种要吃牢饭的进狱系气场。”
“可这是大悲戏!要情绪递进的!他一个野路子能接得住这种内耗戏?”
“这特么要是能一遍过,我当场把那台洒水车给嚼了!”
“兄弟们,准备好板凳瓜子吧,今天估计得NG到半夜。”
雷凯华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思哲,这场戏难度太大,连个对手演员都没有,全是对着绿幕无实物表演。”
雷凯华试探着商量。
“要不我们降一降难度?你先走个位,实在找不着状态咱们就改剧本,多切几个远景,用替身背影,把这大段情绪细节混过去。”
李思哲没有接话,默默把苏晚宁的钱退了回去,放回手机。
手指顺势碰到了那只金属打火机。
那是原主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昨晚在老黄会所的排气管道里,那种随时会死的极限高压,以及看到父母遗物时那种无处发泄的滔天恨意,全都被硬生生压制在理智之下。
现在,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不改。”
李思哲把那只打火机紧紧攥在手心。
“雷导,直接来吧。”
……
半个小时后,绿幕前。
人工降雨把地上的黄土浇成了一片稀烂的泥浆。
“第六十八场,一镜一次!Action!”
李思哲孤零零地站在泥地中央,没有唤醒任何系统赋予的犯罪技能。
他闭上了眼睛。
【顶级间谍体质】赋予的变态脑力,将原主的记忆细节一帧帧强行提取。
不仅如此,连昨晚潜伏在会所时的生死危机、看到那堆沾血遗物时的绝望,全都在他脑子里像风暴一样来回翻滚。
恨。
血海深仇。
惧。
刀尖舔血。
李思哲睁开眼睛。
监视器前的雷凯华愣住了,周围那些嗑着瓜子准备看笑话的群演,也齐齐闭上了嘴。
没有程式化的嚎啕大哭,也没有声嘶力竭的仰天长啸。
李思哲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泥浆溅了一脸,浑然不觉。
他双肩剧烈耸动,喉咙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那是人类在承受极限悲痛时,胃部痉挛带来的最真实的生理抗拒。
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烂泥里,青筋根根暴起,从骨头连着皮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那种把血海深仇硬生生嚼碎了、混着血水吞进肚子里的极致隐忍,隔着十几米的空气,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旁边候场的老戏骨陈建林攥紧拳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绝了!
悲痛到极点是根本哭不出声的!
这种返璞归真的生理级微反应,没在人堆里摸爬滚打个几十年,绝对抠不出这种细节!
这小子到底经历过什么人间惨剧,才能给出这种级别的临场反应?!
情绪递进到了最高潮。
李思哲缓缓抬起头,面对着空无一物的绿幕。
在剧情里,那是掉在半空中,父母已经风干多日的尸体。
而杀人凶手,就站在旁边。
李思哲满是泥污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混合着泥水,极度扭曲,骨子里的谄媚。
可是,在那副刻意讨好、卑躬屈膝的皮囊下面,他的眼睛里竟然折射出让人肝胆俱裂的疯狂杀意。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脸上完美融合,交织成一张属于恶鬼的面具。
“老大……”
李思哲没有用剧本上那句干巴巴的“我誓死效忠组织”。
他直勾勾地盯着绿幕,嗓音沙哑,抛出了一句临场发挥的台词。
“这脏了的地,我给您舔干净。”
这句话一出来。
整个片场,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极致的卑微感混合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直接掀翻了雷凯华的天灵盖。
“卡……卡!”
雷凯华拿着对讲机的手剧烈哆嗦着,连着喊了两声才发出声音。
场面停滞了足足五秒。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现场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集体抽泣声。
几个年轻的女孩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建林背过身,眼眶通红地抹了一把脸。
苏晚宁哭得直接瘫软在折叠椅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泣不成声。
她太清楚了!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根本就是他在重现自己真实的人生!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给大家看!
这种痛,怎么能是一个人扛得住的!
泥地里,李思哲麻溜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的那种凄厉、绝望和疯狂的杀意,在起身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一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一边屁颠屁颠地朝着杨副导演跑过去,脸上堆满了那副市侩油滑的招牌笑容。
“嘿嘿,杨导!这场戏一遍过了吧?人工降雨把衣服都弄湿了,这算特殊场次吧?那五十块钱的特殊环境补贴,能现在给结一下不……”
杨副导演眼角还挂着泪花,直接被李思哲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闪了腰。
雷凯华也缓过神来,冲过去一把死死抓住李思哲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天才!你特么真是个妖孽!这最后一句台词,简直神来之笔!那种舔地的隐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思哲嘿嘿一笑,熟练地搓了搓手指:“雷导您过奖了,哪有啥天才,主要是刚好对上那个味了,巧合,巧合……”
众人看着那个为了五十块钱在那儿厚颜无耻讨价还价的背影,集体沉默。
没有人觉得他市侩,没有人觉得他搞笑。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心酸。
堂堂一个演技妖孽,竟然为了生存被生活压榨成这副模样。
只有一人例外。
“李青山,你这儿子……”
远处,苏振海站在人群后面,盯着李思哲,眼里露出凶光。
“比你当年,还让人睡不着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