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亲自将安比槐带到偏殿门口,却并没有进去。
“安大人,瑾小主就在里面,您请吧。”
安比槐再次拱手表示感谢,只是,面对着殿门,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忍不住将手心的汗在衣衫上擦了又擦,又低头整了整袖口,确认衣冠端正。
安榕有些激动,比刚才见皇上还激动。自己殚精竭虑,筹谋了这么久,这算是,成功的摆脱了原定命运吗?
深吸一口气后,安榕推开了偏殿的大门。
门轴“吱”地一声轻响,屋内烛火被穿堂风带得摇晃,
屋内二人同时回头。
安陵容原本坐在桌旁,宝云正弯腰劝慰,一手搭在她肩上,嘴里轻声说着什么。
见门口站着的人,宝云的话头戛然而止。
安陵容猛地站起身,刚憋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抬脚就要迎上来。
“别动。”
安比槐的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仪,忙垂下眼,上前几步,双手撩起下摆,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微臣……参见瑾贵人。”
“免……免礼,宝云,快,快扶起来。”安陵容有些手足无措,
宝云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安比槐顺势起身,却并未抬头直视,目光仍落在安陵容绣鞋前的三寸地面上。
直到苏培盛笑着:“安大人和瑾贵人慢慢叙旧,奴才就先告退了。”
临走他还挥了挥手,门口站的和屋内值守的宫女太监,便都无声地退了出去。
等到人走完,宝云立刻上前,双手合拢殿门,又落了闩。
烛火“噼啪”爆了一个灯花。
安陵容带着浓重的鼻音,泪眼朦胧地上前一步,
“爹~~”
这一声唤得又轻又软,尽是说不尽的委屈和害怕。
安比槐也跟着鼻头一酸,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贵人服饰的女儿,眼框也慢慢红了。
“容儿,别怕,爹来了。”
这句话反而让安陵容哭得更凶。
眼泪成串地落下来,手里的帕子很快湿了一角。
安比槐看了一眼宝云,宝云立刻会意,上前扶着安陵容重新坐回凳子上。安比槐拉过旁边的圆凳,坐在了安陵容旁边。
“乖乖,快别哭了。”安比槐的声音放得很轻,“刚才皇上说你有身孕了,爹之前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下次再补上。”
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爹,”安陵容接过宝云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眼角的泪花,声音闷闷的,“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只要爹能从大理寺牢里面安然无恙的出来,女儿就心满意足了。”
安比槐亲手给安陵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都是沾了女儿的光,皇上打算放了我。”
安陵容双手接过茶杯,“女儿能为父亲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少了,够了。”
安比槐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上面还挂着泪珠,“现在你在后宫如何?可还稳当?”
“还好,过几天我就搬到太后宫里去。”
安比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太后宫里?可是同住的嫔妃不好相处?”
陵容不想让父亲担忧,摇了摇头,发丝间的珠钗轻轻晃动,“也还好,只是太后喜欢女儿,太后宫里福泽绵长,对龙胎也有好处。而且皇后娘娘,对臣妾也是关怀备至,爹不必担忧女儿。”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就是不敢喝安比槐对视。
安比槐听到皇后关怀,皱起眉头。
他越过安陵容,直接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宝云。
“芸香,你说。”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宝云上前半步,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皇后,想抱养小主这一胎。”
“什么?”安陵容猛地转头看向宝云,她从来不知道,皇后有这样的打算。
宝云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奴婢不是有意隐瞒的,小主恕罪。”
“快起来,你跪什么?又不是你的错。”安比槐说完,目光落在安陵容脸上,看着她震惊到苍白的脸色,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皇后娘娘这么关怀你,要是没点所求,还真是奇怪。”
安陵容狠下心,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如果能护住爹娘,皇后娘娘愿意养,就去养吧。有舍才有得。”
安比槐看着她,摇了摇头。
“陵容,你这是没生下来,等生下来,你就不会这样说了,这简直是在挖你的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放心,爹来想办法,时间还早,我们慢慢筹谋。”
安陵容,眼眶又红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陵容,为父会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等你胎象稳了再走。”
“真的吗?”安陵容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你大舅也来了,他会一直在京城,准备折腾一些产业。等我走了,算着日子,你母亲就该来了。这样你整个孕期都会有娘家人在京城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娘的眼睛好了!”
“真的?”安陵容这次高兴的直接站了起来,膝上的帕子滑落在地。“娘的眼睛真的好了?”
“快坐下,别起那么急。”安比槐伸手虚扶了一把,眉头微蹙,“你现在是双身子,可得小心。皇上派人去松阳了,带回来的消息,八九成是真的好了。”
“总算好了。”安陵容慢慢坐下,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我现在这个模样,也不知道娘还能不能认出我。”
“瞎说,哪有娘认不出自己女儿的。”
“娘肯定认得我,但见到你肯定大吃一惊。”安陵容心疼地看着父亲,“爹,你在牢里面吃了很多苦吧,瞧,您都瘦脱相了。鬓角竟然有了白发。”
安比槐抚摸鬓角,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安陵容,“陵容,这是在牢里面中毒导致的,有人不想让为父活着出来,所以下的毒有点重。虽有太医诊治,无奈毒性太强,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看着很丑吧”
安比槐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旧衣裳褪了色。
“不丑,不丑,只是那贼人实在可恨!”
“这都过去了。陵容,你现在有孕,宫里还有其他人有身孕吗?”
“有,同宫的富察贵人也有身孕。”
安比槐了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确认殿内只有他们三人,才缓缓开口:“别往富察贵人身边凑,就算在一起,也站得远远的。富察家的人都是小心眼子,见不得你好,特别是比她还好。”
安陵容看父亲忽然严肃起来,不由坐直了身子。
“女儿晓得。”
“还有,你有孕了,香料能少碰就少碰。还要小心华妃、曹贵人那一群。华妃盛宠但是无子,难免心里不痛快,而且,平日华妃那边能不去就不去,特别是翊坤宫,能推就推。”
安陵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但看父亲神色凝重,还是认真点头,“女儿记住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爹也要保重身子。”
安比槐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笑:“爹知道。”
“其实,女儿还有一事想问?”
“什么事?”
“爹,家里送进宫的银钱是怎么来的?来路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