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滚油锅。
鼓台前很快聚拢起了一堆百姓。
对着台上的人指指点点。
“这又是谁?又有啥冤案了?”
“也是奇怪了,几年不响一次,最近怎么老响! 上回响,是为那军粮案,这回又是为啥?”
台上几人的身份,也让下面的百姓议论纷纷。
说是百姓,可在天子脚底下,他们那身穿着实在有些破烂。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腰上系着草绳,裤腿一个长一个短,露出底下乌黑的小腿。
可如果说他们是乞丐,却又实在不像。这一群人,个个肩背宽厚,分明是常年使力气、扛重物的汉子,哪里是能端破碗讨饭的模样?长得这样壮,讨饭肯定吃不饱。
这么多人的注视,像针一样扎在那群汉子的脸上。
台上那几个汉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面红耳赤。
登闻鼓架在高台之上,原是为了让鸣冤者高出众人一头,可此刻这高处却成了煎熬。
“他们咋用手指咱几个?”
“爱指就指,”其中一个汉子闷声回了一句,却也不敢看台下。他绕着那面巨大的登闻鼓转了一圈,浓眉直接拧成了麻花,“咋回事,这鼓咋没有锤子?”
“啥?没有锤子,咋敲鼓?”
几人面面相觑,你瞅我,我瞅你。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愣着干啥呢?”
“快敲啊!快敲啊!”有好事的挤到前头,跳着脚喊,脸上泛着亢奋的红光,“爷几个大早上不干活,跑这儿来唱戏呐?”
“就是!”
起哄声浪头似的往高台上拍,汉子们本就面红耳赤,此刻被这一激,更是连眼珠子都涨红了。
领头的汉子胸膛剧烈起伏,粗布褂子下的肌肉一块块绷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面鼓,耳边的起哄声让他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起开!”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同伴,一步跨到鼓前。
“没有锤子,”他咬着牙,声音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不是还有拳头吗?”
他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高高举起,
“老子就不信了——”
“——敲不响这个登闻鼓!!”
“咚——!!!”
一拳让台下寂静。
“咚——!!!”
“咚——!!!”
鼓刚响三声,官吏已经来到。
“何人在此击鼓!?”官吏走近看清人数和体型,心里先怯了三分,生怕是暴民。
棍子扔在地上,直接拔刀。
“尔等是何人,可知道这是登闻鼓!没有天大冤屈,乱敲是要挨板子的!三十棍起步,打死不论!!”
面对着尖刀利刃,台下百姓屏住呼吸。台上的汉子们却很平静,像是商量好一样,齐刷刷坐下了。
只剩下一个站着的, 这是他们几人中嘴皮子最利索的一个。
“回官爷,我们自然是有冤屈。而且是惊天大案!”
围观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的集结到这个人的身上。
“安比槐大人,是冤枉的!!”
又是军粮案。
两次登闻鼓响都是因为军粮案,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不成?
“俺们都是松阳县人。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平时拉个大车,赚点钱补贴家用。这批沙石的军粮,就是俺们一车车从松阳县运出来的。
这批粮食从运出来,就没太平过。光走水路遇上的水匪,就有四五批。
蒋大人看见有人抢劫,不管对方有没有能力,只要亮出刀子,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从不管军粮还有百姓的死活。
反而是安比槐安大人,每次都冲在前面,带着大家一起抵抗匪贼。
孰高孰低,一比便知。
在济州府的时候,军粮被抢劫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在现场,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只有蒋大人往反方向退。这就是临阵脱逃,百姓、军粮都不要了。
这样的官难道不是死有余辜吗?
怎么,反而把拼死抵抗的安大人,抓起来了?
甚至从济州府一路提审到京城。
这肯定有奸臣做祟。所以,俺们就从济州府上京城来,一定要敲响这登闻鼓,还天下一个公道!!”
说完, 汉子也坐下了。
沉默的看着举着刀的官吏。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济州府到北京可不近,这群汉子难道硬生生走过来的?”
“看他们的鞋,底子都磨烂了。可怜呀!”
两个官吏对视一眼。
这是军粮案的人证!!
也是为安比槐喊冤!
“快去禀报大人!!”为首的官吏忽然补充道:“不,快去禀告果郡王!”
……
大理寺今日公开审理军粮案,门前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三班衙役手挽手站成人墙,阻挡着拥挤的人群。
“退后,退后,再往前冲,休怪刀剑无眼!!”
林家大爷林茂源站在人群最外沿,急得额头冒汗。他踮起脚,只能看见前头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连大理寺的匾额都瞅不见。
林茂源心一横,使出了吃奶的劲,往里面挤,可根本挤不进去。
他抻着脖子往前望,急得直搓手。
朱漆大门里隐约传出“威武”的喊堂声,他的心猛地一揪——快开审了!
“大壮!”林茂源猛地回头,声音都变了调。
身后站着的大壮应声上前。
他也没多言,只把两只蒲扇大的手往前一伸,插进人群缝里。
“对不住嘞——”大壮闷声一吼,两臂骤然发力。
那堵人墙竟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大壮胳膊一抡,林茂源整个人被他提着双脚离地,像条从网里被拽出来的鱼。
“借过!借过!”大壮一边往前拱,一边用肩膀开路。
三步,两步,一步。
大壮猛地收势,林茂源也落了地。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第一排。
“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