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十三年,冬。
翰林院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休沐。
......
十一月十五,天不亮就开始飘雪。
魏逆生起来的时候,房内已经烧好了炭盆。
曲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外头罩了件青灰色的半臂
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的绦带,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了三根银簪。
二十一岁的曲娘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形高挑,体态丰腴。
她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热水放在架子上
退后一步,轻声说了句“公子,该洗漱了”,便转身去收拾床铺。
十七岁的魏逆生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身量彻底抽开了,肩背宽阔了些。
三年翰林院的案牍生活没有磨去他的锋芒
反倒将那些棱角打磨得更加内敛,不再外露。
加上今天沐休,不必穿官服,魏逆生就套了一件直裰
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的鹤氅,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间系着素绦。
等魏逆生穿好,曲娘已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公子,今日沐休,不去冯府?”
“去。”魏逆生说,“一会儿就去。”
曲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院里的枣树比三年前高了许多,枝干粗了一圈,冬天叶子落尽了。
张载也仅仅是陪魏逆生一年半就从观政状态,外放至大名府当通判了。
这时崔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咧嘴笑了一声
“公子,套车吗?”
“套车。”魏逆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冯府。”
崔福应了一声,麻利地忙活起来。
曲娘从屋里拿出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替魏逆生系好。
“公子,走吧,别让冯姑娘等急了。”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曲娘垂下眼帘,假装在整理袖子。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枣红马比三年前老了些。
可精神还好,见了魏逆生打了个响鼻。
魏逆生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飘进来的雪花。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雪天路滑,崔福赶得不快,枣红马迈着小碎步,蹄声哒哒哒。
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三年半了。
翰林院的日子,很熬人。
不是苦,是平淡。
平淡得像每天翻过的史稿,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每天按时到值房,翻书、校对、查资料、写批注。
偶尔参与修撰实录的讨论,替掌院学士起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编修们会来请教他,他也会去请教编修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像一个磨盘,慢慢地转,慢慢地磨
磨去了少年人的急躁,磨出了成年人的沉稳。
三年间,他编校了仁宗朝实录二十余卷
参与编纂了一部《历代名臣奏议选编》修了一部《国朝食货志》。
不算少,也算不上多。
三年翰林院,熬少年骨,成阁老躯。
.....
很快,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来。
魏逆生掀开车帘,雪还在下,比方才大了些。
冯府门房已经迎出来了,打着伞,躬着身子,连声说
“魏大人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魏逆下了车,接过伞,摆了摆手,示意门房不必跟着
自己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往里走去。
冯府花园花亭。
鹅黄褙子,银红斗篷。
十五岁的福娘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包了。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身旁站着女使青萝和周婆子。
“冯姑娘。”魏逆生站在花亭外,收起了伞,朝她拱了拱手。
“魏大人。”福娘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动作端庄,表情矜持。
魏逆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住笑,没有说什么。
一旁,周婆子识趣地拉上青萝行了一礼,便转身往月洞门那边走了。
花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花亭的檐角上。
福娘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枝红梅。
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魏逆生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握着梅枝的手。
福娘的手很凉,冻得有些发红,指节修长,不再是三年前那双肉乎乎的小手了。
“魏逆生。”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
“嗯。”
“要不,翰林院那边午膳我让人从酒楼送吧?你都瘦了。”
魏逆生笑了一下。
“你倒是没瘦。”
福娘瞬间转身瞪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脸埋进斗篷的白兔毛领子里
双手握拳,对着魏逆生的腰狠狠出击,声音闷闷
“谁让你说我胖了。”
“我没说你胖。”
“你说了。”
“我没有。”
“你说了。”
两人打闹了好一会,福娘才消了气,说道
“阿公在书房等你。”
“嗯。”
“你去吧。”
“嗯。”
魏逆生没有松手,也没有迈步。
“你去呀。”福娘说。
“你先把手松开。”魏逆生说。
福娘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是你握着我。”
魏逆生笑了,松开手。
福娘的手收回去,缩进斗篷里,嘴角翘得老高。
“我走了。”魏逆生转身朝月洞门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福娘的声音。
“魏逆生。”
他回过头。
福娘站在花亭里,举起那枝红梅,朝他晃了晃,抿着嘴笑。
魏逆生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才转过身朝冯衍的书房走去。
......
魏逆生走到书房门口时,冯衍正坐在书案后面烤火。
七十有五的冯衍,精神头还是很好。
“来了?”
“来了。”魏逆生走进去,在冯衍对面坐下。
冯衍将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魏逆生。
“翰林院的饭不好吃?”
“还好。只是近日修世宗朝实录,忙了些。”
“忙?”冯衍哼了一声
“你忙?老夫在朝堂上忙了四十多年,也没说过一个忙字。
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喊忙,忙什么?
翻几本旧档册就叫忙了?”
魏逆生没有反驳,端起桌上的茶盏,笑道:“老师教训得是。”
冯衍又哼了一声,可哼完就笑了。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封信,递过来。
魏逆生接过去,展开,是秦晏写来的。
信上说他在外地游学,一切都好,魏守正已经补了国子监的缺。
信中问冯衍的身体,问魏逆生的仕途,问福娘的婚事。
最后几字写得尤其大,墨迹浓重,像是怕人看不见。
冯衍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子安。”
“学生在。”
“你今年十七了?”
“十七。”
“福娘十五,及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