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晴。
南京正门,午时三刻。
城门洞开,官道两旁柳色正浓,城门下却站了一个绯袍少年
腰束银鱼袋,御赐玉衡垂于带侧,乌纱端正,神色从容。
往来行人见这身官服,纷纷绕道而行,远远垂手避让。
魏逆生拱立城关之外,目注官道之末,神宇恬然。
今日并非沐休,他不过是与邱衡通了气
趁午膳间隙赶来,故仍穿着官袍。
如今已侯近半时辰。
昨夜冯衍嘱曰:秦晏今归,汝代吾迎之。
冯衍因病不能行,不能亲迎故人,然数十年之谊,不可不派代表。
命魏子往,一则以弟子代师执礼,二则示秦晏自己衣钵有托。
......
不多时,官道尽头,一乘青布马车缓缓而来。
车不张扬,无旗号,无随行护卫,仅一老仆驾车,两匹瘦马拉着。
秦晏素来俭朴,出外游学数年,回京也只赁一乘寻常马车,不惊动任何人。
马车在城门内停稳。
老仆跳下车辕,躬身掀开车帘。
一个清癯老者探身而出,须发全白,面容清瘦,两颊红润,目光清亮。
昔苏轼有诗云:“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
魏逆生见秦宴神采奕奕的模样,心中不由感慨:
果然,不工作的人,心态好,心神安,气色自然旁人无法比拟。
朝堂上那些兢兢业业的老臣,哪个不是熬得案牍劳形,面色枯黄?
唯独这位,须发虽白,精神倒像是越活越年轻了。
.....
秦晏站定,抬眼便望见了城门下绯色身影
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声音爽郎得很。
“子安!!”秦晏拊掌一叹,大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魏逆生
“好,好,好!!”
秦宴连说了三个好字,气足的不得了
“昔别绿衣,今归绯袍,时之易人,速于转烛。”
“冯衍倒真舍得把这么好的弟子往风口浪尖上推。”
听得夸奖,魏逆生躬身一揖,礼数周全
“秦公一路风尘,本该早几日就到,路上可有耽搁?
老师昨日便念叨了,说秦公回京,他总算有人可以聊聊当年那些旧事了。”
“念叨我?”秦晏哼了一声
“那老狐狸怕是念叨有人替他看住你的步子别迈得太快了。
我虽远在外地,苏州那桩事却也听说了。
三百二十万两,好大的手笔。”
说着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不给其说话间隙又道
“走,先别急着说公事,你老师那儿的茶还在不在?
我这一路,可惦记他那罐老枞水仙想了大半年了。”
魏逆生笑着应道:“秦公放心,老师留着呢。”
“上回还说,这茶谁都不给,就等秦公回来才开封。”
语罢,魏生侧身引路之际,目光掠过秦晏肩后,落于那自车右而下者。
其人身量与自己相齐,面貌平朴,而眉宇间自有七八分相似。
同时两人风仪迥异......
魏生如剑在匣,芒敛而气肃
此人如砚置案头,棱销而质温。
此时既下马车,却不上前,静立车畔,垂眸以待,不逼不避,若有所守。
秦晏察觉到魏逆生的目光偏了一瞬,回过头去,笑了笑
“怎么?不认得他了?”说着秦晏朝身后招了招手
“守正,过来。”
魏守正这才举步上前,行至秦晏身侧,先朝魏逆生拱了拱手。
动作从容,姿态端正。
“堂兄。”魏守正开口,语淡神静
“数年不见,堂兄可一切安好?”
这句‘堂兄’叫得极客气,客气到魏逆生心中微微一恸。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魏守正了。
自从分宗自立,他便与魏家彻底断了往来。
最近之时,尚且是景和十年.....
可是,今日之人,已非昔年之子。
魏守正立于彼处,色平气和,目定神安。
昔之骄矝,今无存焉亦无逢迎补过之色。
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磨,不成材。
秦晏数载携之在外,授经义,琢其心.....
以至于,骨相相似,神采全非。
“一切安好。”魏逆生回了一礼。
秦晏站在两人之间,却刻意不点破。
反之伸手拍了拍魏逆生的肩,又转过头看了魏守正一眼
“好了,叙旧有的是时候。
先回去,我这一身尘土,得先洗洗换换,再去敲你老师的门。”
说罢,他又看了魏逆生一眼,老童心起,故意打趣
“子安,你今日穿这身绯袍来迎我,是替你老师迎,还是替你自己迎?”
魏逆生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自是替老师迎,也是替晚辈自己迎。”
“秦公是老师故交,也是晚辈敬重的前辈,于公于私,都该来。”
“哼,果然被冯衍教坏了,一身官气!”秦晏哼笑一声,没有再多问。
紧接着转身朝马车走去,魏守正跟在后面,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魏逆生一眼。
车帘垂落,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魏逆生站在原处,望着那辆青布马车融入长街的人流之中,良久没有动。
方才魏守正那个眼神,他反复在心中过了几遍。
有惊讶,这一点没错。
毕竟数年前被推出家门的弟弟....
如今已是绯袍在身、掌文选司大权的天子近臣,任谁见了都会怔一愣。
“魏守正,礼部……”魏子轻叹,若有所触
“昔之最无礼者,今从最有礼之师
昔之最欲自主者,今掌众人之命。
造化弄人,一贯如此。”